他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反应,只是凭借着某种本能,径直走到了第九座祭坛前,伸出那只同样焦黑的小手,轻轻按在了冰冷的黑曜岩之上。
刹那间,风云变色!
整片葬旗岭,乃至方圆百里的地脉,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黑色的地气从九座祭坛的缝隙中喷涌而出,无数潜藏于地底深处的黑曜岩蛆如潮水般破土而出。
它们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疯狂地涌向半空,在漆黑的夜幕下,用自己的身体,拼凑出一幅幅巨大而清晰的动态画面!
那画面,让镇魔殿内的顾玄,瞳孔猛地一缩。
画面中,七座屹立于山海大荒各处的渊王庭,其白骨基座的底部,竟都连接着一根粗壮无比、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的“命脐带”!
这七根脐带穿透大地,深入地心,最终……汇聚于同一点!
而那个终点,赫然便是镇魔殿正下方,那扇顾玄从未能开启过的、禁忌的主殿大门!
不等顾玄从这惊天的发现中做出反应,一道熟悉而苍老的身影,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镇魔殿内。
依旧是那身蓑衣,依旧是那顶斗笠。
是老钟客。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而是缓缓摘下了头上的蓑帽,露出了一张让顾玄都为之侧目的脸。
那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张由无数细密齿轮与黄铜刻痕拼接而成的、冰冷的机械面孔。
“我不是来阻止你焚城的。”老钟客的机械双眼中,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我是来告诉你,渊王庭,连同其他八门,原本就是九根钉子,用来把‘她’死死钉在深渊之底。”
他抬起一根由黄铜关节构成的手指,指向殿外那幅由岩蛆构成的恐怖画面。
“现在,你亲手拔掉了第一根。你猜,剩下的八根……还能撑多久?”
老钟客的目光转向北方,声音变得无比凝重:“夜曦割舌,不是为了沉默,也不是自残。她是在用自己的血脉与痛苦,阻止‘面母’借她的嘴,在这世间……说出第一个字。”
顾玄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囚神锁灵的锁链在不安地轻微颤动。
良久,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冽。
“传我命令,所有影獍,放弃刺杀任务,转为护送。把每一个愿意逃离王庭辐射区的凡人,安然送出去。”
这道命令让殿内所有属下都感到了意外,但无人敢于质疑。
下达完这道命令,顾玄转身,独自一人走向镇魔殿的最深处。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柳十三留下的那只眼匣、那片被改造过的哨獍残膜、以及从渊王庭逆流中截获的所有神性结晶碎片,尽数投入了万法池中!
池水瞬间沸腾!
无数法则符文在其中生灭,最终,所有的物质与能量都被熔炼,凝聚成一面古朴、漆黑的铜镜。
镜面光滑如水,映出的却不再是顾玄的脸。
镜中,是九扇缓缓洞开的、一模一样的巨门。
其中一扇门后空无一物,而另外八扇门后,各自站着一个身穿古老祭祀服、面容悲恸的男人。
他们隔着镜面,跨越了时空,齐齐望向顾玄,用一种混杂着哀求、期盼与恐惧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声音,齐声呼唤:
“一号……回来,主持祭祀。”
轰隆——!
几乎在同一时间,现实世界中,西北戈壁的第二座渊王庭,在没有任何外力攻击的情况下,开始了缓慢而不可逆转的崩塌。
不是因为攻击,而是因为在“焚梦行动”之后,再也无人愿意献上哪怕一个祭品。
神使·视的残骸尚未消散,而新的神使·终,正静静地站在那座即将倾覆的白骨塔顶。
祂最后一次望向那片混乱、恐慌却也终于摆脱了信仰枷锁的人间,那沙哑的声音低声说出了祂的第七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也许……我们,才是该被拯救的。”
话音落下,整座王庭瞬间化为漫天灰烬,随风散去,不留一丝痕迹。
葬旗岭之上,顾玄站在第九祭坛的顶端,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一块由万法池新凝结出的、纯黑色的伪神膜。
他看着镜中那八个仍在哭泣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轻声道:
“我不是回来主持祭祀的……”
“我是来告诉你们——”
“这次,轮到我们当神了。”
远处,第三声悠远而苍凉的钟声,随风荡开,飘向未知。
这一次,再也无人应和。
风雪在葬旗岭上空盘旋不休,仿佛一场永不落幕的葬礼。
而山巅之上,顾玄的身影已然消失。
他已携着三只刚刚从育兽园中孵化、气息更加诡异的新生哨獍,踏入了赤魇漠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