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解除,沙漠重归死寂。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沙丘的背风处,一个蜷缩着的身影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个约莫十岁的少年,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只有一个硕大的鼻子显得异常干净。
他颤抖着,用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好奇的目光看向顾玄,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你……你身上……没有‘活着’的味道。”
他就是焚梦香奴·灰鼻儿,一个嗅觉被上古巫术改造过的流浪者,能闻到真实与虚幻的界限,也能嗅出灵魂的“气味”。
顾玄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径直向沙漠深处走去。
又深入了百里,眼前的景象让顾玄的脚步第一次停顿了下来。
沙海中央,一片由累累白骨铺就的圆形祭坛之上,赫然倒插着一柄巨型骨矛!
那骨矛长达九丈,通体漆黑,矛身并非光滑的直线,而是布满了狰狞扭曲的倒刺,宛如一截放大了万倍的荆棘,矛尖直指地心,散发着一股要将天地都刺穿的无边戾气。
“穿心棘”。
顾玄亲手熔铸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为自己准备的兵器原胚。
他本以为它早已遗失,没想到竟被封存在此地。
祭坛周围,跪坐着一圈圈早已化为干尸的僧侣,他们无一例外,都保持着面向骨矛叩首的姿势,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永不终结的忏悔。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风中回荡,那是一个尚未完全干化的僧侣,他每念一句“忏悔”,便抓起一把掺着自己鲜血的沙子吞下,嘴唇早已溃烂不堪。
顾玄无视了这一切,缓步走上祭坛,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在那冰冷的矛身之上。
就在指尖与矛身接触的刹那——
轰隆!
整片赤魇漠,数万里的黄沙,仿佛活了过来,如怒潮般剧烈翻涌!
漫天黄沙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疯狂汇聚、压缩,最终凝聚成一个清晰的人影。
那是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模样,身形与顾玄有七分相似,但左半边脸覆盖着狰狞的烧伤疤痕,疤痕之下,血肉仍在微微蠕动。
是代行体贰·影廖。
他手中同样握着一柄穿心棘,却是由无尽的怨念与沙砾凝聚而成的复制品。
影廖踏沙而来,双目赤红如血,那张扭曲的脸上满是怨毒与疯狂,他死死盯着顾玄,用撕裂般的嗓音嘶吼:
“你还敢回来?!”
“那天你明明答应过要救她……可是你跑了!你一个人跑了!你这个懦夫!骗子!你根本不是顾玄!”
话音未落,影廖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残影,手中怨念之矛瞬间斩出三十六道黑光,每一击的角度、力道,都精准无比地命中顾玄记忆中最脆弱、最痛苦的节点!
母亲咽气前那只冰冷的手、小豆子最后一声微弱的呼救、部落火刑柱被点燃时自己无法抑制的颤抖……
这些不是武技,而是诛心之刃!
顾玄脸色微变,立刻催动殿中豢养的黑曜岩蛆,在身前织成一张坚韧的防御网。
“铿!铿!铿!”
数声脆响,岩蛆网应声而碎。
顾玄这才惊觉,影廖的招式、身法,乃至灵力运转的习惯,竟与自己同出一源,仿佛在与镜中的自己对决!
激战百回合,影廖的攻势愈发癫狂,仿佛要将积累了百年的怨恨尽数倾泻。
顾玄在又一次格挡后,身形猛地后撤一步。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不再试图用武技压制对方,而是猛地割破自己的左手手掌,将滚烫的鲜血用力甩向镇魔殿投影那第二面殿墙的浮雕之上!
“以我真名,敕令第二殿——‘刑’,开!”
霎时间,镇魔殿的外墙轰然震颤,那面从未有过反应的浮雕骤然亮起,其上雕刻的无数受刑邪魔仿佛活了过来,齐齐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一道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火焰,从浮雕的“口”中喷吐而出!
这道火焰并非死物,它拥有自己的意志。
它没有攻击影廖,而是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如一条拥有生命的毒蛇,瞬间卷住了祭坛中央那柄真正的“穿心棘”原胚!
“不——!”影廖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黑焰根本不容骨矛有任何反抗,卷住它便猛地向后一扯,将其硬生生拽入了镇魔殿的虚影之中!
炼化,在瞬间开始!
也就在穿心棘被殿堂吞噬的同一刻,顾玄的识海猛地炸开!
一股不属于此世、更加古老、更加冰冷的记忆洪流,轰然决堤!
画面中,同样是这片沙漠,同样是少年模样的影廖。
但他没有屠戮敌人,而是疯狂地屠戮着自己人——那个名为“反牧”的抵抗者营地。
三百一十七人,从白发苍苍的老者,到尚在襁褓中的七名婴孩,无一生还。
而“他”,前世的顾玄,正静静地站在沙丘之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影廖杀光了所有人,浑身浴血地跪倒在地,茫然地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先献祭她……”
前世的顾玄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催动了脚下早已布置好的沙海大阵,将筋疲力尽、心神崩溃的影廖,连同他怀中那具冰冷的女孩尸体,一同封入了这片无尽的沙海深渊。
在被黄沙彻底吞噬前,影廖抬起头,用最后的一丝力气,对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顾玄……你比我……更像怪物。”
记忆的画面轰然破碎。
现实中,顾玄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万年不变的冰冷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远处,第四声悠远而苍凉的钟声,悄然掠过沙丘,飘向了无人知晓的远方。
黄沙之下,那个真正的“我”,似乎正要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