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诡谲。
并非天时节气的寒流,而是源自神魂深处的战栗。
镇魔殿之顶,那片广袤如大陆的黑色平台上,顾玄盘膝而坐,身形稳如山岳,面色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已整整七日七夜,未曾合眼。
那场席卷南荒的“盛宴”早已落幕,噬神阁内消化着七尊伪神的神性菌核,磅礴的力量如潮水般反哺着整座殿堂,让其每一寸结构都散发出愈发深沉、古老的气息。
这是前所未有的巨大收获,足以让他麾下的势力实现一次质的飞跃。
然而,盛宴的主人,却正在品尝最苦涩的残羹。
“你吃掉了他们……下一个是谁?”
一个声音,一个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声音,日夜在他识海中回响。
它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冰冷的问题。
起初,顾玄以为是吞噬神性带来的精神污染,他调动镇魔殿之力,以最霸道的方式进行镇压、洗涤。
可无论他如何冲刷,那声音都如同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原罪,无法抹除,甚至愈发清晰。
它不是外来的杂音,它是从他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
他试着强行入定,可每当意识沉入识海,便会看到无数扭曲的幻影。
有在战争中死去的同伴,有被他当作棋子牺牲的无辜者,甚至有那些被他亲手斩杀的敌人。
他们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汇聚成一道无声的质问。
“你吃掉了他们……下一个,是谁?”
今夜,风雪骤起。
顾玄缓缓睁开眼,眸中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但深处却是一片骇人的冷静。
七日的折磨,并未让他崩溃,反而将他的意志磨砺得如同万载玄冰。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种源自灵魂根基的动摇,远比任何强大的敌人都更致命。
他站起身,一步踏出,身形便已出现在镇魔殿的核心区域——噬神阁。
巨大的鼎炉悬浮于空,表面流光溢彩,内部却传来仿佛巨兽咀嚼般的沉闷声响。
殿堂的原始意志化身,那名枯槁老者,正静静地立于通往此地的漆黑门侧,空洞的眼眶“望”着顾玄,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到来。
“你要看?”沙哑的声音响起,比往常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顾玄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噬神阁的中央。
他并指如剑,毫不犹豫地划过自己的眉心。
一滴殷红中带着点点紫金光泽的心头血,被他逼了出来,悬浮于指尖。
这滴血蕴含着他一身修为的精华,出现的刹那,整个噬神阁内的能量都为之沸腾。
他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身前的虚空中,一笔一划地勾勒起来。
那是一道无比古老、无比繁复的符文,其结构之诡异,仿佛违背了此界一切大道至理。
正是镇魔殿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禁忌之能——【窥渊之视】的启动秘符。
此术,可追溯万物本源,洞悉灵魂烙印。
但代价是,当你的目光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将回以凝视,并可能将你彻底吞噬。
“看清楚了,”殿中囚徒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别怪没人提醒你。”
顾玄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弧度,指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提醒?在这条路上,他早已没有回头的资格。
当“真名符”的最后一笔落下,整座符文骤然亮起,化作一道血光,悍然印入顾玄的眉心!
轰——!!!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在他的识海中轰然炸裂!
眼前的世界瞬间崩解、褪色,化作无尽的虚无。
在这片灵魂的根源之地,顾玄“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两个由无数神魂念头凝聚而成的金色大字——“顾玄”,正高悬于识海苍穹之上,代表着他今生的存在之基。
然而下一刻,令他神魂都为之冻结的景象发生了。
咔嚓……咔嚓……
“顾玄”二字,竟如同风化了万年的朽木,开始一寸寸地龟裂、剥落!
金色的碎屑飘散,露出了其下被层层掩盖的、真正触目惊心的底色!
那是一种混杂着血与罪的暗沉铁锈色,刻痕森然,笔画狰狞,仿佛用世间最恶毒的诅咒铸就而成。
六个大字,取代了原本的名字,散发出审判般的无上威压:
【代行体·壹·噬主者】!
瞳孔骤然缩至针尖大小!
这不是封号,更不是尊称!这是罪名!是判决!
“壹”……代表着他是第一个。
“噬主者”……这三个字中蕴含的滔天恶意,让顾玄这位杀伐果断的魔主,都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而更恐怖的,还在后面!
随着真实烙印的显现,他猛然察觉到,那些被他吞噬炼化的天策武君、心脏饲者等八座塔影的残魂本源,并没有被彻底消化!
它们化作了九道漆黑狰狞的锁链,从他识海的四面八方延伸而出,死死地缠绕在他那颗刚刚凝聚成型的“识核”之上!
每一道锁链都在震颤,都在低吼,仿佛随时会将他的灵魂拖入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
“原来……这才是‘镇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