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的地底,是一片被时光遗忘的沉默世界。
镇魔殿如同一头蛰伏的太古巨兽,收敛了所有气息,沿着大地深处的岩层裂隙无声潜行。
噬神阁提供的坐标精准无比,引领着它穿过滚烫的熔岩河,绕开沉睡的地脉凶灵,直指一处幽深得不见天日的断层裂谷。
当镇魔殿停稳的刹那,顾玄的身影已悄然立于裂谷边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像是腐朽了万年的碑石,又混杂着干涸血迹的铁锈味。
他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向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按照【心渊定位】的指引,那个与“无光镜”气息同源的核心,就在这片裂谷的最深处。
他正欲催动镇魔殿之力,开启一条直通底部的【心渊探径】,异变陡生!
轰隆——!
脚下的大地并非岩石,而是伪装!
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无数镌刻着斑驳字迹的残破石碑悍然破土而出,以一种诡异而精准的韵律升起,瞬间组成一座森然的环形大阵,将顾玄牢牢困在中央!
每一座石碑之上,都用上古巫文镂刻着三个大字:悔、赎、止!
一股专门针对神魂的恐怖压力当头罩下,仿佛要将人的心智碾成齑粉!
“锵!”
顾玄手中的断枪祭火无需催动,便已自行感应到致命陷阱。
暗紫色的警戒火焰冲天暴涨三尺,摇曳的火光精准地勾勒出整座大阵的阵眼方位——正在他正前方,一尊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字迹的无字碑之后!
那里,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显现。
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身形枯瘦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背已经驼成了弓形。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麻衣,手中却捧着一杆锈迹斑斑的古旧木秤。
秤杆的一端是秤砣,另一端,却空无一物。
守碑人·老秤头。
他缓缓抬头,一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仁的眼睛,却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死死锁定了顾玄。
“代行体·壹,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你已吞五塔,食同类,其罪业之重,已然惊动地脉。我称过了……你的魂,重三千六百斤,罪无可赦。”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地里钻了出来,跪伏于地。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舌头似被人割去,无法言语。
他将一双小手紧紧贴在地面上,掌心处,两道天生的秤纹印记正泛着刺目的血光!
哑秤儿!
那血光映照的,正是顾玄此刻神魂的“重量”。
三千六百斤,这个数字,甚至超过了南荒九座巨城所有生灵的魂魄总和!
老秤头手中的锈秤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咯噔”一声轻响,仿佛在为这个结果做出最终的裁定。
“我不是来杀你的。”老秤头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但更多的却是冷酷的决绝,“我是来……救这世间,免于你成神。”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轻飘飘的身影从旁边的碑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形如纸扎人偶的女人,身躯单薄,关节处用红线连接,五官是墨笔画上去的,了无生气。
她随风轻摆,仿佛随时会散架,声音更是如同燃烧殆尽的灰烬,在空气中飘散。
断忆锁魂使·影婆。
她空洞的目光落在顾玄身上,第一句话便直刺心房:“你说你要打破规矩……可你有没有问过,那些为你死在路上的人,他们……愿不愿意成为你登天路上的垫脚石?”
话音落下的瞬间,影婆的左臂应声自燃,化作一缕青烟,这是她每说一句真话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枯槁的手指轻轻一点,整座断忆大阵骤然光芒大盛!
嗡——!
三幕截然不同的心障幻境,如三面巨大的镜子,同时在顾玄面前浮现。
第一幕,是石疙瘩在兽潮中被撕碎前的最后一瞥,那双质朴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对生的渴望和对身后战友的担忧。
第二幕,是夜曦被天策武君的金色锁链洞穿身躯,那张永远带着一丝戏谑的绝美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滔天的愤怒与不甘,她嘶吼着什么,却听不见声音。
第三幕,是三百名追随他的英灵,在明知是绝路的情况下,齐唱战歌,义无反顾地冲向敌人,最终神魂俱灭,归于永寂的画面。
此阵不伤肉身,专诛心智!
它将目标内心最深处的愧疚、遗憾与软弱无限放大,一旦心防被破,哪怕只有一丝动摇,便会神魂自缚,心甘情愿地走入那尊无字碑化作的碑狱,永世不得超生。
然而,顾玄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他只是用空着的左手,轻轻抚摸着断枪的枪身,仿佛在安抚一头焦躁的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