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是风暴来临前最危险的假象。
顾玄立于池边,破界庭内的一切都臣服于他的意志之下,唯独脚下这口誓约池,看似温顺,却像一头被强行摁住头颅的凶兽,顺从的表皮下,每一寸筋骨都绷紧了,充满了无声的抗拒。
一种源自法则层面的细微刺痛感,顺着他与镇魔殿的连接,传入神魂深处。
这口池子,并未真正归心。
他的双瞳,那对早已化作无机质白玉的眼眸,缓缓闭合。
再度睁开时,无尽的数据洪流与法则线条在其中奔涌,仿佛能洞穿万物本源。
【渊瞳·内照】!
他的视线不再停留于物质层面,而是穿透了漆黑的池水,越过那些被镇压、化为养分的亡魂,一路向下,直抵誓约池的规则核心!
那里,混沌一片,却并非空无一物。
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本源黑暗中,一块残破的石碑静静悬浮。
它并非实体,而是由最纯粹的规则凝聚而成,是这口池子诞生之初便存在的“底层逻辑”。
顾玄的目光锁定在石碑之上。
碑上,只烙印着一行简短而冰冷的古老文字。
“立誓者,必偿其所求。”
字迹简单,却如一道惊雷在顾玄的神魂中炸响!
他瞬间明悟。
誓约池的本质,不是惩戒,不是审判,而是一场绝对公平的“交易”。
它渴望吞噬一切“誓言”,因为誓言是这世间最浓烈的情感与意志的凝结体。
但它同样遵循着古老的平衡法则——想要获得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
他之前所做的一切,立规矩、定罚则,都只是在一个失控的系统上打补丁,是“术”的层面。
而这行字,才是池之“道”。
池子之所以抗拒,是因为他这个“主人”,至今为止,只是一味地索取、驯服,却从未向它献上过一场等价的、足以让它彻底臣服的“交易”。
它要的不是强权下的服从,不是被动接受的规则。
它要的,是一个与它本质相融的、立下了终极之誓的宿主!
一个将自己也变成“祭品”的……主人。
“原来如此。”
顾玄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找到问题根源后的释然。
他缓缓转身,冰冷的意念瞬间传遍整个破界庭。
“零号。”
“轰!”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黑晶战仆·零号魁梧的身躯自阴影中走出,单膝跪地,发出金属摩擦的闷响。
“自此刻起,守卫誓约池外三丈,为期三日。三日之内,任何存在,胆敢靠近一步者,杀无赦。”
“遵……主……之……命。”零号的核心符文闪烁,冰冷的电子音回应道。
顾玄不再看它,径自走向专为他自己开辟的、位于破界庭最深处的静室。
石门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静室内空无一物,唯有中央的地面上刻画着一座与镇魔殿核心相连的阵法。
顾玄盘膝坐于阵法中心,缓缓解开胸前的衣襟。
在他的左胸,青灯徽记之下,皮肤微微起伏,仿佛有什么活物正在其中跳动。
他伸出覆盖着黑晶的右手,五指并拢,竟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胸膛!
没有鲜血,没有伤口。
他的手指仿佛穿过了一层水幕,探入体内,再缓缓抽出时,掌心已然托着一团拳头大小、幽蓝色的火焰。
心火胚胎。
这是自镇魔殿建立之初,他吞噬炼化的所有力量、意志、记忆、乃至情感的最终结晶。
是他身为“顾玄”这个独立个体,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人性火种”。
火焰在他掌心静静燃烧,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带动着整个破界庭的呼吸。
他凝视着这团幽蓝,白玉般的瞳孔深处,闪过无数飞速掠过的画面。
是那个叫小豆子的女孩,在坠入地穴前,回望他时那双充满信任与恐惧的眼睛。
是那个憨厚的汉子石疙瘩,在兽潮面前,高举着破烂的战旗,用尽生命冲锋时嘶吼出的那声“为了活下去”。
更是夜曦,在逆牧大阵中化作飞灰,消散前嘴角那一抹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的、凄美的微笑。
“你说……你想让我活着……”
他忽然低笑起来,声音在空旷的静室中回响,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决绝。
“可如果活着,就意味着要永远听着那些哭声,看着那些无能为力的别离……那样的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冰冷。
就在此时,一道近乎透明的虚影在他面前悄然浮现,正是即将消散的誓约池童。
他看着顾玄掌心的火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似于“惊恐”的情绪。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他的声音飘忽不定,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收回它,你还能记得她们的名字,记得你自己是谁。”
顾玄缓缓摇头,目光平静得可怕。
“记住没用。”
“我要让这诸天万界,再也没有谁的名字,需要被悲伤地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