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高原的余烬尚未冷却,三尊圣尊的神骸已化作焦灰,随风飘散。
唯有一缕比月光更冷的银芒,如毒蛇般缠绕在焦黑的饲神桩顶,嗡嗡作响。
那是天牧圣尊·空敕在负伤遁走前,以残余神格与无尽怨毒留下的最后一道“终祭烙印”。
烙印之中,蕴含着一句针对叛道者的恶毒真言,随着高原上每一缕愿力的流转,无声地钻入顾玄的意识海。
“食神者,终成神坟。”
这道诅咒并未攻击他的肉身,甚至没有损伤他的神魂。
它像一滴悄然渗入净水的墨,无声无息地浸染向他与镇魔殿契约的核心——那枚位于左胸,名为“誓约徽记”的最后自我锚点。
它要唤醒的,是顾玄早已亲手埋葬的,属于“人”的记忆。
刹那间,无数被他视为杂质而封存的画面,如钢针般扎入他的神魂深处。
饿到极致时,那个递给他半块黑饼,自己却活活冻死在雪地里的小女孩“小豆子”的哭声;
城破之日,那个断了一臂,却依然用牙咬着战旗,高喊“人族不退”的百夫长“石疙瘩”;
还有……夜曦,那个神秘莫测的女人,在被虚空吞噬前,回眸投来的、仿佛看穿了他所有伪装与孤独的一笑……
这些本该被力量的洪流彻底冲刷掉的情感碎片,在诅咒的催化下,竟重新变得鲜活,带着刺骨的温度。
顾玄站在殿顶,黑袍下的身躯纹丝不动,唯有眉心那点代表着镇魔殿意志的幽蓝火焰,不安地流转起来。
他不动声色,却已在神魂最深处,悍然启动了【渊瞳·内照】。
神念逆流而上,他没有去对抗那些翻涌的情绪,而是冷静地反向追溯这股力量的源头与目的。
瞬间,他便洞悉了这道诅咒的真正歹毒之处。
这根本不是一道攻击法咒,而是一个“诱心陷阱”!
它不杀宿主,而是通过无限放大宿主残存的情感波动,制造出“神魂不稳”、“意志动摇”的假象,让与他意识渐渐融合的镇魔殿,误判主人正陷入前所未有的虚弱。
从而,加速最后的吞噬进程!
果然,那道名为“禁忌低语者”的殿中意志,在他耳边幽幽响起,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柔,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关切。
“疼吗?”
“那就……睡一会儿吧。外面的一切,交给我。”
“我来……替你守着这扇门。”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玄脚下那座横亘天地的巨殿,竟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呼吸般的脉动。
悬于高空的吞神口虚影微微张开,不再是狰狞的吞噬,而像是一个温柔的怀抱,一股温顺却不容抗拒的吸力自殿堂核心深处传来,似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拉入那片永恒的黑暗中,享受一场无梦的安眠。
一旦沉睡,他将永远不再醒来。
顾玄,将成为镇魔殿真正意义上的“心脏”,一个维持其运转的生物核心,而不再是它的主人。
就在意识即将被那股暖流淹没的千钧一发之际,顾玄猛然闭上了双眼!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刀,对着自己的左臂,没有丝毫犹豫地猛然划下!
嗤啦——!
深可见骨的伤口豁然裂开,暗金色的血液奔涌而出。
然而,他要的不是血。
他以一柄由自身杀意凝成的断契匕首,精准地从伤口深处的筋脉中,挑出了一滴早已凝固、呈现出琥珀色泽的心头血。
这滴血,是他最后保留的一份“人性印记”,其源头,来自于他初获镇魔殿时,亲手埋入殿堂基石下的第一块誓言骨片。
他屈指一弹,将这滴承载着最初执念的血珠,投入了殿内那片翻涌着万千法则光华的“万法池”中。
“你想替我做梦?”
顾玄睁开眼,眼底的幽蓝火焰已被一片死寂的漆黑取代,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冷冷开口,像是在对镇魔徒语,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
“可我的梦里,没有安眠与忏悔,只有……杀戮还未尽。”
轰——!!!
万法池轰然沸腾,那滴心头血炸开,没有化作能量,而是投射出一段被层层封印的太初记忆。
那是一个战火纷飞的黄昏,尸横遍野的废墟之上,一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少年跪在亲人的尸骸旁,没有流泪,只是抬起头,对着那漠然无情的天空,用嘶哑的嗓音,立下了他此生的第一个誓言。
“我不求活……”
“我只求这世间,再没有人,需要跪着……求活!”
这个愿望,与他如今吞噬诸天、执掌万魔的誓约并不冲突,本质却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