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不是咸的,是铁锈味儿。
东海断渊的外围,迷雾像一锅煮烂的浆糊,粘稠得化不开。
几百只巨大的青铜眼球漂浮在半空,眼睑半开半阖,眼球表面布满绿色的铜锈,像极了死鱼眼。
这是“巡天镜”的残骸,上界那帮监工扔在这儿的废弃摄像头,虽然早该报废了,但里头残留的阵法还在神经质地运作。
每隔一炷香,那些浑浊的眼珠子就会齐刷刷亮起红光,扫视下方的每一寸礁石。
顾玄趴在一堆腐烂的海兽尸体里,一动不动。
他身上涂满了一层恶心的糊状物——那是用海沙、腥臭的金腥草汁液,加上那头烂鲸鱼的尸油搅和出来的。
这味道冲得天灵盖都在突突跳,但效果极好。
在那帮眼球的判定逻辑里,他现在就是一块发酵了一百年的烂肉,毫无价值。
“咔哒。”
极轻微的机括咬合声从左侧的尸山里传来。
那是零号。
这家伙为了规避那种针对“大型能量体”的群体检测阈值,干脆把自己拆成了十二块。
一只手抓着半个脑袋藏在蟹壳下,躯干混在鱼骨堆里,主核心像个死得不能再死的铁疙瘩,随着潮汐一点点往前蹭。
这才是专业的潜入。
比起那种咋咋呼呼一路火花带闪电的硬闯,这种像蛆虫一样蠕动的进击,才更符合顾玄的美学——活着,才有资格谈输出。
等到那红光扫过去,变回黯淡的灰白,顾玄才像条蛇一样滑进断渊的阴影里。
深入三百丈,光线彻底死了。
岩壁上开始出现东西。不是苔藓,是雕像。
密密麻麻的伪神像,像是被顽童随手捏坏的泥人,扭曲地嵌在黑色的玄武岩里。
它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边脸,但无一例外,眉心都钉着一枚惨白的长钉。
那是人骨打磨的钉子。
顾玄凑近一具保存尚好的雕像,伸手拔那枚骨钉。
纹丝不动。
钉子上刻着禁制,一种把嘴缝上的恶毒法门。
他没硬拔,而是掰下了雕像的一根手指残片。
指尖捻动,那石头里藏着的一缕残念被他强行扯了出来。
一段扭曲的祷文像电流一样钻进脑子:
“……皮肉紧实,灵韵饱满,饲育圆满,当献王座。”
顾玄嘴角扯出一个冷得掉渣的弧度。
果然,哪有什么得道飞升。
这就跟村头老王家养猪一样,平时给点泔水(灵气),等你长得膘肥体壮了,就在脑门上来一锤子,送上桌给“大人物”们打牙祭。
这所谓的成神之路,不过是一张通往屠宰场的单程票。
继续下潜。
最底部的核心裂缝处,空间扭曲得像煮沸的水。
一座倒悬的黑色祭坛挂在虚空之中,并没有底座,就那么违背物理常则地吊着。
祭坛下方垂落下无数根半透明的光丝,像水母的触须,密密麻麻地扎进下方那片万人坑里。
那些森森白骨里残留的最后一点魂魄精粹,正顺着光丝被一点点抽上去,汇聚成一种暗红色的能量液。
顾玄眯了眯眼。
这该死的既视感。
这玩意儿的运作模式,跟镇魔殿早期吸收妖魔愿力的手法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不过,镇魔殿吃的是妖魔鬼怪,这倒悬祭坛吃的是人。
技术无罪,用技术的人有罪。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潜伏在一旁碎骨堆里的零号,不知是触碰到了什么机制,一根原本垂死的光丝突然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猛地弹起,死死缠住了零号的左臂!
滋滋滋——!
光丝瞬间亮得刺眼,贪婪地抽取着零号体内的黑晶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