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的身子顺着那条惨白的通道往下滑,像是一块被巨兽食道吞进去的硬骨头。
这里的空气很粘,带着股陈年福尔马林和烂海鲜混合的怪味。
借着零号核心那一丁点红光,顾玄看清了所谓的“墙壁”。
根本不是什么岩石,而是一层厚得发指的骨质增生层,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类似蝌蚪文的鬼画符。
起初以为是雕刻,凑近了一看,顾玄头皮都麻了一下。
那字在动。
那是无数只比尘螨还小的白色虫子,它们正不知疲倦地啃食着骨壁,一边排泄出一种黑色的浆液,硬生生堆砌成了这些代表着“契约”与“服从”的铭文。
“言蚀虫。”
顾玄脑子里蹦出这个词。
这玩意儿在《山海异兽录》的边角料里提过一嘴,不吃肉不喝血,专门盯着“自由意志”下嘴。
凡是脑子里带点反骨的念头,路过这儿都能被它们闻着味儿把脑浆子吸干,只放行那些乖得像狗一样的顺民信息。
“真讲究,连看门的狗都用生物科技。”
顾玄冷笑一声,脚步却慢了下来。
硬闯肯定不行,这地方的虫子多得能把他埋了。
他停在阴影里,屏住呼吸,把袖子缓缓挽起,将整条左臂贴在了那层蠕动的骨壁上。
并不是自虐,这是投名状。
几只言蚀虫似乎闻到了生人的味道,试探着爬上了他的皮肤。
那种触感很恶心,像是几根冰凉的湿头发在毛孔上蹭。
紧接着,刺痛传来。它们开始往皮肉里钻。
顾玄没动,连肌肉的颤抖都强行压住了。
他任由那些虫子钻进神经末梢,在皮下鼓起一个个游走的小包。
剧痛顺着神经网直冲天灵盖,但他眼神清明得像是在看别人的胳膊。
他在等。
直到那种钻心的疼变成了一种麻木的共振,直到他能在脑海里听到一种类似电流麦的“滋滋”声——那是虫群构建的临时沟通回路。
好了,现在我也是“自己人”了。
顾玄把袖子扯下来盖住那些还在皮下蠕动的鼓包,对身后的零号打了个手势。
“前头水深,你这身铁皮太招摇,进去就是活靶子。”顾玄指了指旁边的岔路口,“拆了,分三路蹲着。”
零号没废话,身上那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再次响起。
不到三息,它就把自己卸成了三坨。
一部分核心藏进了满是污水的岩缝,一部分伪装成了尸堆里的破烂盔甲,最后一部分感应器贴着地面布成了三角阵。
“听着点动静,要是有人来,别硬刚,震三下地。”
安顿好这个放风的,顾玄这才顶着那一胳膊的“通行证”,像个孤魂野鬼似地往里飘。
这通道比想象中难走。
每隔百丈就悬着一面“心镜”。
那玩意儿不像镜子,倒像是一汪竖起来的水银,任何打这儿过的东西,都会被照得连底裤都不剩——它照的不是脸,是心里的那一丝“叛意”。
第一面镜子前,顾玄停了半秒。
他闭上眼,像是个老练的剪辑师,把脑子里那些关于杀戮、算计、甚至对这操蛋世界的愤怒通通打包,扔进了思维的最底层并加上了锁。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被他反复打磨过的记忆幻象。
那是在某个早已灭亡的小世界里,一个起义失败的修士,跪在满地废墟中,捧着半个破碎的神像,痛哭流涕,满脸都是那种“我错了、我有罪、我悔过”的绝望与顺从。
这段记忆很有感染力,那是真正的绝望。
顾玄顶着这张“且丧且忠诚”的心理面具,缓步走过心镜。
水银表面泛起一阵涟漪,映照出的顾玄,一脸虔诚,卑微如尘土。
“滴——”
并没有警报,那道用来灭杀异端的死光没有亮起。
顾玄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帮高高在上的“牧场主”,大概永远也想不到,最完美的谎言,往往是用真话拼凑出来的。
连过三关,通道终于到了头。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腔。
没有光,只有正中央悬浮着的一块黑色正方体在缓缓旋转。
那东西有半人高,表面流转着无数淡金色的数据流,周围的空间因为它那恐怖的质量而微微塌陷。
“饲律残片。”
顾玄没敢正眼看它,那上面的信息密度太大,看多了容易烧坏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