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郢,玄戈城,鹿台深处有一方秘室。
密室墙壁、地面、穹顶都铭刻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符文——戊土镇封咒、己土守神纹、离火焚邪阵、坎水养灵图……五行俱全,阴阳相济。形成一座固若金汤的复合型大阵。
寻常紫府修士若误入此地,不消三息,便会被无所不在的阵力碾碎神魂;便是初入仙境的修士,若无正确法门,亦要被困其中,难以脱身。
密室中央,一方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极致寒意的幽蓝色玄冰。表面天然生有雪花般的繁复纹路,丝丝缕缕的精纯冰灵之气与太阴精华交织升腾,将密室映照得一片幽蓝迷离。
九品天地灵物——“太阴玄魄”!
此等水系至宝,寻常修士得之,足以作为铸就无上水灵根基的核心。而此刻,它却被用作一方……“棺椁”。
玄魄冰心之内,一滴约莫拇指大小、色泽鲜红欲滴,富有韵律地“跳动”着的奇异血珠,正静静悬浮其中。
每一次跳动,都引动整座密室的灵气随之潮汐般起伏。其内蕴藏着玄之又玄的生命本源气息,更有一丝洞悉天机、映照万象的灵慧道韵流转——正是商汤以“七窍玲珑心”本源凝聚的心头精血,是他预留的重生之基。
名列天地三千内景之一的七窍玲珑心,杀伐或非所长,但在推演、感应、洞察乃至保命延生方面,确有莫测之能。这滴心头精血,便是其“心不死则身不灭”神通的核心体现。只要此血不毁,本源未散,即便肉身元神俱灭,亦能重聚魂魄,再造仙躯。
此刻,这滴原本只是缓慢跳动的“心头精血”,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咚咚!咚咚咚!”
如同战鼓擂响,跳动得异常急促、猛烈!每一次跳动,都引得整块“太阴玄魄”冰体随之共鸣震颤,幽蓝光华明灭不定。
紧接着,一股庞大而精纯的吸力自血珠中爆发!
密室之内,那被层层阵法禁锢、浓郁到极致的精纯灵气朝着血珠涌去!环绕冰体的太阴精华更是被直接抽取,化作一道道幽蓝色的光流,没入血珠之中。
血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收缩,每一次循环,色泽便更加鲜亮一分,散发出的生机与魂力波动也愈发强烈。
冥冥之中,一股无形的牵引之力勾连天地法则。散落于鄢郢之地、因商汤陨落而逐渐飘散的元神本源碎片,受到这股源自同源的召唤,开始从虚无中缓缓汇聚而来,投入那跳跃的血珠之中。
“嗡嗡嗡——”
血珠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吞噬灵气的速度越来越快,太阴玄魄冰体散发的幽蓝光华以惊人的速度黯淡下去。
终于——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自冰体内部传来!
万古不化的九品“太阴玄魄”,竟在这一刻,从内部崩裂出无数细密的裂纹,继而轰然融化!分解为最精纯的冰灵与太阴本源,一股脑地涌入血珠之中!
得了这磅礴的九品灵物本源灌注,重聚过程骤然加速!
血珠剧烈蠕动、拉伸、变形……先是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内部,点点魂光自虚无中凝聚,汇成一道略显虚幻、却眉眼宛然的元神虚影——正是商汤!
元神既成,重塑肉身便水到渠成。血珠以自身为材料,以元神为蓝本,迅速编织骨骼、构建经脉、滋生血肉、覆盖肌肤……
幽蓝的冰灵之气与太阴精华融入其中,调和阴阳,稳固根基。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灵气被吸收殆尽,密室中央,红光缓缓内敛。
一个与之前一般无二的商汤,静静地站立在那里。他双眼紧闭,周身气息起伏不定,远比巅峰时虚弱,但那股人仙特有的道韵,已然重新凝聚。
睫毛微颤,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首先映出的并非重生的喜悦,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属于死亡那一刻残留的——痛苦,以及滔天的不甘!
“张……钰……震天箭……戮仙剑气……”他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
然而,这股情绪仅仅维持了数息。
下一刻,商汤脸色骤变,猛地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位置,神识疯狂内视!
旋即,一声混杂着惊怒、恐惧、难以置信的嘶吼,冲破了密室的重重禁制,在空荡的廊道中隐隐回荡:
“我的玲珑心呢?!!我的本源……怎么会……消失了大半?!!”
……
鹿台顶层,观景阁。
吉平与余化龙二人相对而坐,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他们正在商讨的,依旧是关于如何与上清一脉接触等事宜。
对寿元悠长的他们而言,一日光阴,不过弹指。少主亲自前往鄢郢接引“道子”,料想即便有些波折,以其人仙修为与玲珑心之能,也当无大碍,至多三两日便回。故而二人虽有些挂念,却也未曾太过担忧,正好借此闲暇商议细节。
然而,就在此时——
“轰咔!!!”
玄戈城上空,原本晴朗的天色骤然阴沉!毫无征兆地,滚滚乌云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云层之中,银蛇乱舞,雷光隐现,低沉的雷鸣由远及近,一股令人心悸的天威缓缓降临,笼罩了整个鹿台乃至小半玄戈城!
“雷劫?!”吉平霍然起身,快步至窗边,望向天空中迅速成型的雷云,脸上满是惊疑,“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城池核心、人口稠密之处引动雷劫?不要命了吗?!”
余化龙也来到窗边,神色凝重。但下一刻,两人脸上同时露出愕然之色。
只见那刚刚汇聚、威势初成的雷云,剧烈地翻滚涌动了几下,其中酝酿的雷光明明灭灭,竟在数个呼吸之后,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转眼间天空复又清明,仿佛方才那骇人的天威从未出现过。
“雷劫……散了?”余化龙捻着胡须,眼中惊疑不定,“似是……被人以秘法强行延迟或遮蔽了?何人能有此等手段?又为何要在城中行此险事?”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不解。此事透着蹊跷。
恰在此时,一股他们熟悉无比的灵力波动,自鹿台内部传来。
“是少主?”吉平一怔,“这么快便回来了?”
不多时,廊道传来平稳的脚步声。商汤的身影出现在阁楼入口,缓步走了进来。
他面色平静,步履从容,看上去与离开时并无太大不同。
“少主。”吉平与余化龙拱手见礼。
商汤微微颔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二人,直接开口:
“吉叔,余叔,计划有变。上清一脉之人,对吾等商人敌意颇深,拒不接纳,甚至……颇有羞辱。联袂上清之事,就此作罢。”
吉平与余化龙同时愣住,面面相觑。一日前还踌躇满志,誓要借“道子”重续上清香火,怎的转眼就变了卦?即便此行不顺,遭遇冷遇或拒绝,也不至于如此干脆地彻底转向吧?
商汤不待他们发问,继续道:“禅宗之路,虚妄不可依;玉清一脉,虽与我有旧怨,但如今形势比人强。为玄戈城未来计,为族人安危虑,不得不行此下策。”
他看向吉平:“吉叔,我已向殷氏传递了初步意向。你即刻代表我玄戈城,亲赴鄢郢殷氏,商谈具体合作事宜。其中分寸,吉叔你自行把握,底线是……确保我玄戈城在南赡部洲的基本利益,可适当让步,但不可沦为附庸。”
吉平脸色变幻,心中疑窦丛生。少主这态度转变未免太过突兀剧烈。他忍不住道:“少主,此事是否太过仓促?是否再斟酌一二?即便上清之路不通,与殷氏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昔日仇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