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下地还没干上一炷香的功夫,奇怪的事发生了。
先是后边一块地邻居找王桂花打招呼,顺手就帮王桂花掰起了眼前的几行玉米,嘴里说着:
“桂花啊,你们忙大事的人,哪能干这个,我来我来!”
接着,路过地头的青柏,看见青文在地里,二话不说就跳下田埂:“青文你咋还下地?这活儿哪是秀才干的!我来!”
抢过青文手里的背篓就干了起来。
到后来,简直像约好了似的。
六堂叔陈满田带着儿子,扛着扁担麻绳过来了,“碰巧”路过。
陈青石、陈青岩兄弟,还有几个平日不算特别亲近的青字辈后生,也陆陆续续出现在陈家地里。
他们也不多话,见了面憨厚地笑笑,说一句“满仓伯/伯母/叔/婶子/青文弟,我们地里的活不着急,先给你家搭把手”,然后便埋头干起活来。
王桂花一开始还拦着,推辞着:“不用不用,咋好意思劳烦大家……” 可根本拦不住。
这些人手脚麻利,干活又仔细,掰棒子、堆码、装袋有条不紊。
他们极有默契,也不挤在一处,自发地分散到不同地块,效率奇高。
到了傍晚,陈满仓从县里回来,还没到家,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通往他家的村道上,老杨头和他儿子大牛打头,拉着一辆堆得冒尖的板车,车上一袋袋装满了玉米棒子。
板车后面,还跟着好几辆车,有牛拉的,也有人力推的,陈满田、陈青河、青柏等人或推或拉,个个满头大汗,车上同样装满了陈家的玉米。
“这……这是?”陈满仓看着那几车玉米,愣住了。
老杨头停下脚步,抹了把汗,脸上表情很是感慨:
“满仓啊,你可算回来了。了不得,了不得啊!”
他朝后面努努嘴,“看见没?后头这些都是你家玉米棒子!
我跟大牛在你家地里刚干了一个时辰,你这些本家亲戚,就一个接一个来了,拦都拦不住!
话还说得一个比一个好听,什么‘不能让秀才家耽误农时’,什么‘出把力气表表心意’……
好家伙,那干活比给自己家干还卖力!我老杨给人打了一辈子短工,这场面,头回见!”
大牛在一旁补充:“爹说的没错。陈叔,他们干的可细致了,掰得干干净净,码得齐整。
我们爷俩……倒像是跟着打下手的了。”
陈满仓看向后面那些族人,陈满田对他咧嘴笑,陈青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他张了张嘴,客套推辞的话在嘴边转了转,最终化作一句干涩的:“辛苦……辛苦大伙了……真是……太麻烦大家了……”
“不麻烦!应该的!”众人异口同声,笑容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真诚,也格外灼人。
玉米被一车车卸在陈家的院子里,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几乎占满了大半个院子。
王桂花和青文站在檐下,看着这丰收景象,再看看院子里那些来不及喝口水就摆手告辞、说明天还来的族亲背影,母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与复杂。
夜色笼罩下来,院子里弥漫着新玉米清甜的气息。陈满仓蹲在玉米堆旁,捡起一个沉甸甸的棒子,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