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论菊(2 / 2)

桌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并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炉上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微的白汽。

“说了这许多,陈公子想必也渴了。”

“这是‘菊韵黄芽’配着菊花香,倒也相宜。陈公子若不嫌弃,请坐下品一杯?”

丫鬟悄无声息地摆好了两个蒲团。

青文依言在石桌一侧坐下。

赵友珍在他对面落座,亲手执壶,为他斟了一杯茶。

“陈公子请。”

“多谢赵小姐。”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距离不远不近。

菊香,茶香,还有她身上隐约传来的、清甜而不腻人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赵友珍也为自己斟了一杯,她握着温热的茶杯,目光落在青文的眉眼上,语气随意:

“陈公子志在科举,想必对前程已有思量。

友珍常听父兄言及,科举一途,如千军万马过独木之桥,艰难险阻无数。

不知陈公子可曾想过,若是……若是奋力一搏,结果却未必尽如人意,届时又当如何自处?

是锲而不舍,年年赴考,还是另寻他途,安身立命?”

青文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不瞒小姐,在下寒窗苦读,自然是盼着能蟾宫折桂,光耀门楣。亦能一展所学,做些实事。”

“然而,如小姐所言,科举之难,亘古如是。

青文不敢妄自菲薄,却也深知天赋、努力、时运,缺一不可。

若奋力拼搏三次,乡试仍无所获……”

“那或许便是天意如此,或是我才具有限,不足以在此道走得更远。”

赵友珍微微前倾身体,听得专注。

“届时,”青文继续道,“自当认清现实,及时调整。

读书明理,并非只为科举一途。

或可设馆教书,启蒙乡里;或可协助父兄,经营家计,亦能学以致用。

若有其他机缘,青文亦愿尝试。

人生在世,并非只有‘科举入仕’一条路可走。

尽心尽力之后,坦然接受结果,再于己身能力范围内,寻找新的路径,努力把日子过好,不怨天,不尤人,亦不负此生。

此便是在下浅见。”

这番话,没有丝毫少年人的偏执狂傲或消极颓唐,透着一种罕有的清醒、务实与豁达。

青文既心怀理想,又能直面现实。这种心性,在读书人中,尤为难得。

赵友珍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她饮了一口茶,润了润唇,又问:

“陈公子通透。若是有幸得中,公子心中所想的‘做些实事’,是指哪些?

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还是着书立说,教化世人?”

“若真有幸为官,青文不敢奢谈‘造福一方’这般大话。为官之道,首在‘明’与‘实’。

明者,明律法,明民情,明是非;实者,办实事,求实效,不务虚名。

或许先从一县一地的刑名钱谷、民生利弊入手。

能理清积弊,使政令稍通,赋役稍均,盗贼稍息,百姓稍安,便已是尽己所能了。至于着书立说,”

青文笑了笑,“那是大学问家之事。青文若能于地方庶务中有些许心得体悟,记录下来,供后来者参详,或于启蒙教化上略尽绵力,便已心满意足。”

赵友珍见过不少读书人,要么空谈仁义道德,眼高手低;要么汲汲于功名利禄,面目可憎。

如陈青文这般,有理想却不浮夸,知现实而不消沉,确属异数。

她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这次的问题,却让青文的心猛地一跳,耳根瞬间滚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