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清晨,青文和张岳同时起身。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洗漱、穿衣、整理书箱。带上桌上那本《尚书注疏》和厚厚一沓笔记。
“走吧?”张岳问。
“走。”青文提上书箱。
两人并肩走出青云院。路过童生班斋舍时,有几个早起读书的学子从窗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是张岳和青文,听说要去考《尚书》……”
“祝他们顺利!老陆可会刁难人了……”
细碎的议论声飘过来,两人只当没听见。
两人一路走到陆先生在书院的小院子,青文刚要敲门,里面传来陆明的声音。
“进来吧,在门口磨蹭什么?”
两人推门进去,陆明正坐在一张堆满书的桌子后头,手里捧着个粗瓷碗在喝粥。
见他们进来,指了指板凳:“坐。等我吃完。”
青文和张岳找了个板凳坐下,腰背挺直,规规矩矩坐好。
陆明吃完放下碗,用手帕擦了擦嘴看向二人。
“谁先来?”
青文正要开口,张岳抢先道:“我先吧。我年长,该我先。”
陆明似笑非笑:“你倒是讲义气。行,那就你先。”
他指了指青文,“你坐好,不许插话。”
青文点头,起身挪到稍远些的凳子上。
陆明从书堆里抽出一本《尚书正义》,随手翻开一页,也不看,直接问:
“张岳,《尧典》‘曰若稽古帝尧’,何解?”
张岳早有准备,从容答道:“此史官追述古事之发语词。‘曰若’无实义,‘稽古’即考古。全句意为:追述古时帝尧之事。”
“就这些?”陆明挑眉。
“各家注解不同。”张岳不慌不忙,“郑玄主‘考古’,马融主‘法古’,王肃主‘述古’。
《孔传》云:‘若,顺;稽,考也。能顺考古道而行之者帝尧。’
学生以为,《孔传》最得经文本义。”
陆明点点头,又问:“‘钦明文思安安’,何解?”
“‘钦’则敬其事,‘明’则照其理,‘文’则饰其政,‘思’则通其变,‘安安’则行之笃。
此五者,帝尧之德也。”
“哪家说法?”
“《孔传》与《蔡传》略同,皆以此五德并列。
然《史记·五帝本纪》作‘钦明文思安安’,司马贞《索隐》云:‘安安,温和之貌。’
学生以为,当以《尚书》经文为准,《史记》或是传抄之异。”
陆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继续问:“‘历象日月星辰’,是观测天象以定历法,还是敬顺昊天以示虔敬?”
张岳沉吟片刻:“经文只说‘历象’,未言‘敬顺’。
《蔡传》云:‘历,数也;象,法也。
日月星辰有运行之度,有次舍之常,尧命羲和历而象之。’此重观测与制定。
然《史记》云‘敬顺昊天’,乃汉儒天人感应之说。
学生以为,解经当以经文为本,《史记》可作参考,但不必强合。”
“好一个‘不必强合’。那你再说说,‘允厘百工,庶绩咸熙’,这‘百工’指什么?”
“百工者,百官也。
《周礼》有‘百工’之职,然《尧典》在《周礼》之前,此‘百工’当泛指各类职官。
‘允厘’即治理得当,‘庶绩咸熙’谓各项政绩皆兴盛。”
陆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道:“答得不错。看来这三天没白熬。”
张岳松了口气,刚要说话,陆明又道:“不过嘛……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东西。我要问你个实在的——”
他放下茶碗,盯着张岳:“若你为一方父母官,春旱无雨,百姓愁苦。
你从《尧典》中,能学到什么法子?”
张岳一怔。
这问题……完全不在他准备的范围里。
他飞快地思索。《尧典》里有什么治旱的法子?好像没有直接说……等等,尧时洪水,不是旱灾……
“学生……”张岳额头渗出细汗,“《尧典》载尧时洪水,命鲧治水,九年不成。
可见遇灾当用对人,若所用非人,纵有善政亦难成。”
“就这些?”陆明似笑非笑。
张岳咬牙,继续想:“还有……尧知鲧不成,仍用舜。
舜殛鲧而用禹,终平水患。可见为政者当知人善任,不固执己见。”
“还有呢?”
张岳答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