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文一旁开口:“教习,学生可否……”
“你说。”陆明看向青文。
青文起身,恭敬道:“《尧典》虽未直接言旱,但开篇即言尧德——‘钦明文思安安’。
钦则敬天,明则察事,文则修政,思则通变,安安则行稳。
春旱无雨,为官者当先自省:可曾‘钦’敬天道?可曾‘明’察民情?可曾‘文’修沟渠水利?
可曾‘思’求变通之法?可曾‘安安’而不扰民?此五德,便是治旱之根基。”
青文又道:“且《尧典》载尧‘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
观天象,定农时,使民不违天时——这便是防旱于未然。
若已旱,则当如舜用禹,选贤任能,兴修水利,方是根本。”
陆明看看青文,又看看张岳,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五德是根基’!”
张岳也松了口气,朝青文投去感激的一瞥。
陆明笑够了,重新坐直身体:“行了,张岳,你过关了。虽然答得不全,但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想到‘知人善任’,也算不错。”
张岳大喜:“谢先生!”
“别急着谢。”陆明摆摆手,转向青文,“轮到你了。刚才你帮张岳答了一道,现在我得考你点难的。”
青文肃容:“请先生考问。”
陆明摸着下巴,眼睛在书堆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挑拣什么宝贝。
半晌才问:“青文,你说《尧典》是今文还是古文?”
青文心头一震。今文古文之争,是《尚书》第一大公案,他这三天只是粗略了解,哪里敢断言?
“学生……不敢妄断。”
“不敢?”陆明笑了,“那我换个问法——你认为,《尧典》这文章,是什么时候写的?”
青文思索片刻,谨慎答道:“《尧典》记尧舜之事,当成书于三代之时。
然今所传本,历经秦火、口传、隶定,文字或有损益,但大义应存。”
“答得圆滑。”陆明点头,“那我再问你——《尧典》里说‘象以典刑,流宥五刑’,这‘象刑’是什么?是画图像以示惩戒,还是象征性刑罚?”
青文脑子里飞快转着。他看过这方面的争议,汉儒多主“画象”,宋儒多主“象征”……
“学生以为,当是象征性刑罚。”他决定赌一把,“《尧典》称尧‘克明俊德’,以德化民,若用画图像羞辱之刑,恐非圣王所为。
且《荀子·正论》驳‘象刑’之说,云‘治古无肉刑而有象刑’,可知战国时人已认为象刑是象征性的。”
“哦?”陆明眼睛亮了,“你还读过《荀子》?”
“在藏书馆翻阅过。”
“好!”陆明一拍桌子,“那你说说,‘流宥五刑’的‘流’是什么?流放?还是流徙?”
青文冷汗下来了。这个……他真的不知道。
“学生……不知。”
“不知就对了。”陆明哈哈大笑,“我告诉你,这‘流’字,汉儒释为流放,宋儒释为流徙。
流徙是劳役,流放是驱逐,差别大了去了!
我当年为这一个字,翻遍两汉至宋的注疏,整整琢磨了三个月!”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越说越兴奋:“还有‘五刑’,墨、劓、剕、宫、大辟,这是《吕刑》的说法。
《尧典》在《吕刑》之前,那时真有这五刑吗?
若没有,《尧典》为什么这么写?若是有,为什么《尧典》只说‘五刑’而不列名目?”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目瞪口呆的年轻人,眼中闪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这些问题,我琢磨了三十年!三十年啊!从二十岁到五十岁!
我把能找的注疏都找了,能查的典籍都查了,有时候为一个字,能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他走回桌后坐下,重重喘了口气,又笑了:“现在,我把这些问题交给你们了。你们说,这《尚书》,好不好学?”
青文和张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陆教习这三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不是笨,是钻得太深,深到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要刨根问底,都要追索源头。
“先生,”青文郑重道,“学生愿学。”
张岳也道:“学生也愿学。”
陆明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他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
“好。”他声音有些沙哑,“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我陆明的学生了。”
他从书堆深处,抽出两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二人。
“这是我三十年读《书》的一点心得。
不是什么高明见解,就是……一个走过弯路的人,留下的路标。”
青文和张岳双手接过。册子不厚,纸页泛黄,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有力。
“三日后,带《舜典》的疑问来见我。”陆明重新坐下,拿起那本《尚书正义》,“现在,去吧。路还长,不急。”
“是,教习。”
两人退出厢房,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