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图拓一遍还我,拓完挂墙上。往后读《尚书》,心中需有此图。”
“是!”两人接过,如获至宝。
回课毕,陆明放下茶杯,看向青文和张岳:“岁考在即。你们今年新进,按例并非必须参加。可打算下场一试?”
张岳先开口:“教习,学生想试试!文斌兄说,岁考虽难,却是摸清自己在本县同侪中斤两的好机会。
即便争不到廪生、增生,能得个切实的排名,也知道往后该往何处使劲。”
青文点头附和:“学生也想参加。一来如张兄所说,需知自身位置;二来……”
“学生既已专攻《尚书》,便想早些试试,看能否在策论中将所学用上一二。”
“嗯。”陆先生缓缓点头,“既然要下场,便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岁考首重四书文,文章若不入考官眼,任你《尚书》学得再精,也是枉然。”
“从今日起,到你们离院前,每日加练一篇四书时文,题目我出。策论可稍放,但每日需读一篇近年的优秀程墨,琢磨其破题、承转之法。”
“是!学生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去吧。”陆先生摆摆手。
退出书房,鹿鸣在外边等着。见他们出来,鹿鸣直起身,眼神询问。
青文低声主动告知:“先生今日讲《禹贡》地图。”
鹿鸣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自制的小本子和炭笔,飞快记下“禹贡地图”四字。
记完,他抬起头:“先生可说了什么要诀?”
“先生说,读《禹贡》心中需有图。”张岳接话,“还给了我们一份他亲手绘的《禹贡九州山川略图》,让我们拓下来挂屋里,日日看。”
鹿鸣闻言很是羡慕,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的问:“二位贤弟拓完之后……能否……能否借我瞧一眼?”
他怕两人为难,又急忙补充,“我就想看看先生绘的山川走向是个什么模样,心里好有个大概。”
“鹿兄说的哪里话。”青文道,“图拓好了,自然要请鹿兄一同参详。
我们拓的时候,鹿兄若得空,也可来看看。”
张岳也爽快点头:“对!鹿兄一起看,说不定还能看出我们没留意的地方。”
鹿鸣感激的笑笑:“好!多谢二位!”
他追问道:“先生还说了别的吗?”
“先生问了我们是否要岁考,我们说要试试。”青文答道,“先生便嘱咐我们,从今日起每日加练一篇四书时文,他会出题批改。”
“先生用心良苦。”鹿鸣感慨了一句,“你们快回去拓图、用功吧,我不打扰了。”
“鹿兄也忙。”青文和张岳拱手。
“哎。”鹿鸣目送两人走远,又低头在本子上补了几笔。
走出小院,张岳回头看了眼:“鹿兄这……何苦呢。”
青文沉默。他想起前几日来找陆先生请教时,正好听到苏山长为鹿鸣向陆先生说情时提到的事。
“鹿鸣那孩子不笨,是被耽误了。他十岁前连字都不认识,十二岁才跟山上一个老人认了几个字。
老人看出他有灵性,让他下山去镇上好好学。从他家到镇子,得翻两座山,走一个多时辰。”
“那孩子家里也穷,读一年书得攒两年钱。
就这他也没放弃读书。读一年,攒两年,再读一年,断断续续读了下来。”
“陆老头啊,陆老头,这孩子坐在学堂里的时间,恐怕还不如咱们书院学生的一半。
可就这样,三十五岁照样中了秀才。人家来了也快一个月了,天天伺候你,你到底什么时候给人家个准话?”
这些话,青文没告诉张岳。有些艰难,旁人听来只是个故事,对当事人却是半生血汗。
上午上完苏山长的课,下午两人回到青云院,准备拓那幅地图。刚研好墨,门外传来叩门声。
“陈相公!您在屋里吗?”
“在,进来吧旺儿。”
旺儿笑呵呵地推开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先向张岳问了声好,然后对青文道:
“陈相公,这是我家少爷和小姐吩咐给您备下的。”
“小姐说,天冷了读书耗神,让厨下做了些耐存放的酱肉、肉脯和点心,给您和张相公夜里垫补。”
“里面还有双棉鞋,也是小姐让准备的,说您来回走动,脚可不能冻着。哦,还有……”
旺儿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小姐给您的信。”
张岳在一旁看得直咂舌:“了不得,赵家小姐这心细得……青文,你这福气真是没得说!”
青文接过信,对旺儿道:“替我谢谢你们少爷,也谢谢你们小姐。让她费心了。”
旺儿笑道:“陈相公客气了,这都是应当的。小姐还说让您专心读书,别舍不得吃用。”
“东西送到了,我就不打扰二位相公用功了。” 旺儿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张岳忍不住打开一个油纸包,捏了片肉脯放进嘴里:“嗯!香!赵家这厨子手艺绝了!青文,咱们今晚可有口福了!”
青文将信小心收好,这才看向桌上那幅《禹贡》地图拓本:“张兄,口福晚些再享。咱们先把先生交代的正事办了。”
“对对对,先拓图!” 张岳擦擦手,重新铺纸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