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归乡(1 / 2)

每日傍晚,青文和张岳都会抱着新写的时文,到甲班讲堂旁的厢房找陆先生批改。

鹿鸣总是和陆先生在一块,那间厢房现如今收拾得窗明几净,屋内也暖融融的。

“先生,药我熬好了在炉子上温着。”鹿鸣低声提醒,手里利落地将桌上的书卷理齐。

“嗯。”陆先生应了一声,忍不住轻咳了两下。

他看过面前两篇时文,问:“张岳,你昨日论‘君子不器’,开篇引《尚书》‘惟精惟一’。

我且问你,此句在《尚书》何处?上下文为何?”

张岳答:“出自《大禹谟》。上下文是‘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背得挺熟。”陆先生话锋一转,“那你将‘惟精惟一’解为‘专精一艺’,与‘君子不器’之‘不器’,岂不矛盾?

君子究竟该‘专一’还是该‘不器’?”

张岳思索片刻道:“学生以为……‘惟精惟一’是治学做事的态度,需专心深入;

‘君子不器’是君子胸怀气度的境界,不应自我设限。二者……似乎并非同一层面。”

“似乎?”陆先生挑眉,“那你文章中将二者并列对举,是何用意?

是觉得它们说的是一回事,还是觉得可以互相印证?”

张岳老实道:“学生……学生是觉得引经据典显得文章厚重,未及深思其中义理是否全然相通。”

“坐下。文章不是典故堆砌,引一句,便要知道这句的斤两,知道它能否撑起你的道理。

下次再引,先自问三遍:此句本意为何?与我所论合否?有无更好的句子?”

“学生记住了。”张岳心悦诚服。

陆先生提笔在他稿纸上勾画,边改边道:“此处转折生硬……这个‘夫’字多余……结尾乏力。”

批完张岳的,他看向青文:“你的文章,论‘民为邦本’。引了《尚书》‘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我且问你,此句在《尚书》中,是谁对谁所言?在何种情境之下?”

青文沉声道:“是《五子之歌》中,太康失国后,其弟五人所作之歌中的一句。是追述大禹训诫,在丧乱之后反思政事。”

“好。那你说说,在此情境下,此句重点在‘民为本’,还是在‘本固’?或者说,为何要在歌中强调‘本固’?”

青文思索道:“既已失国,民散邦危,此时强调‘本固’,意在指出祸乱根源在于本末倒置、未能固本。

重点在痛定思痛,强调固本之要在施政时不忘民本。”

“所以你若引此句论‘民为邦本’,便不能空谈民本重要,需落脚于如何‘固本’,方不辜负此句在原文中的分量。”

陆先生提笔,在青文文章某处画了个圈,“你这里论及轻徭薄赋,便是‘固本’之实策,可再深入一层,与这句典故呼应得更紧密些。”

“是。”青文受教。

鹿鸣一直安静听着,见陆先生说完话后又轻咳起来,便将温着的药碗端过来,放在陆先生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

陆先生端起碗,皱着眉一口气喝了,放下碗道:“鹿鸣。”

“学生在。”

“你听了这些日,我且问你:若让你破题‘民为邦本’,你会如何下笔?”

鹿鸣没想到会被点名,怔了一下稳住心神,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学生浅见。《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学生在乡间所见,与此理相通。

主家若知恤佃,租粮有度,遇灾肯减,则佃户安居,尽心耕织,田畴得治,此可谓‘固本’。

若主家只知催科,锱铢必较,遇困不援,则民力疲敝,流徙或生怨望,根基动摇,邦何能宁?”

“此非止主佃之间。学生读史,见前朝衰亡,多起于赋役繁苛、民不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