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铺就的阶梯仿佛没有尽头,向下延伸,深入一片无法被常规光线照亮的、恒久的幽暗之中。阶梯两侧的墙壁和上方穹顶,并非天然岩石,而是一种类似黑曜石却又更加温润、内部封存着点点星辰微光的材质构成。这些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照亮了脚下阶梯,也映照出墙壁上那些巨大、古朴、历经岁月侵蚀却依然能辨其宏伟的浮雕。
浮雕的内容,不再是神魔战争中常见的血腥与毁灭。它们描绘着古老的先民祭祀星辰、引导地脉、与各种形态奇伟却祥和的巨兽共生、建立宏伟壮丽的空中城市与地底殿堂的场景。其中反复出现一个核心意象:一轮被无数星辰环绕、内部有山川大地虚影浮现的奇异光冕。这光冕散发着一种包容、厚重、孕育万物的气息,与神皇熵那种冰冷、吞噬、统御一切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是‘苍晖之印’……或者说,‘元墟之徽’。”墟野之主的声音在众人意识中低语,带着追忆与感慨,“代表古神文明中,执掌‘大地’、‘星辰’与‘生命循环’权柄的至高存在——元墟。看来,这座遗迹,极有可能是供奉或与元墟相关的古老圣地。”
众人默然前行,只有脚步声和石狰背负凌烬时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阶梯中回荡。凌烬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心脏处骨片印记散发出的柔和暖意,以及他自身顽强的生命力,让玄璃悬着的心始终不敢放下。
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地下空间。
这是一个半球形的宏伟殿堂,直径恐怕超过千米,高度也超过三百米。殿堂的穹顶,完全由一种近乎透明的晶体构成,晶体内部流淌着真实的、缓缓旋转的银河星云,将幽蓝色的柔和星光洒满整个殿堂。地面上,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光滑如镜的、某种深青色玉石铺就,玉石中同样有细微的能量脉络如同叶脉般延伸,汇聚向殿堂中央。
殿堂四周,矗立着十二根高达百米的巨型水晶柱,柱身晶莹剔透,内部封印着形态各异的、仿佛处于沉睡中的古老生物或战士的虚影,它们栩栩如生,散发出淡淡威压。水晶柱之间,以及殿堂边缘的墙壁上,布满了更加复杂精美的浮雕和无数闪烁着微光的古老符文,这些符文自行流转,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能量循环体系。尽管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漫长岁月,整个殿堂依旧纤尘不染,能量充盈,仿佛时间在这里放缓了脚步。
而在殿堂的最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约三米的圆形祭坛。祭坛通体由一种乳白色的、温润如玉的石头砌成,表面铭刻着比周围墙壁上更加密集、更加核心的符文。祭坛之上,没有任何神像或供奉之物,只有一团悬浮在离地一米左右高度的、约有人头大小的……
光。
那不是寻常的光源。它仿佛是一团凝固的、不断变幻色彩的星云,核心处呈现出深邃的幽蓝色,向外渐次渲染开青金色、土黄色、翠绿色……各种代表大地、生命、星辰的色彩在其中和谐流转、生灭不息。光团内部,隐约可见一枚拳头大小、呈现完美多面体结构的深青色水晶在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引动周围光晕荡漾,散发出纯净、浩瀚、古老到极致的能量波动。仅仅是远远望着,就让人感到灵魂被洗涤,疲惫被缓解,甚至凌烬昏迷中紧蹙的眉头都似乎舒展了一分。
“那……就是传承水晶?”石狰看着那团美轮美奂却又蕴含无上威严的光团,喃喃问道。
“没错。”墟野之主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与前所未有的严肃,“而且不是普通的传承水晶。看其能量形态与核心的‘元墟源晶’……这极有可能是元墟本尊,或者其最核心的眷属与继承者,留下的‘本源传承’!其中蕴含的,不仅仅是知识或力量碎片,更可能是一部分完整的‘权柄’与‘道路’!”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警告:“但是,获得这种级别的传承,绝非易事。其考验必然严苛至极,而且……凌烬小子现在这种状态,意识沉沦,灵魂受创,身体濒临崩溃,稍有不慎,不仅传承失败,他残存的意识可能直接被这浩瀚的意念洪流冲散,或者身体无法承受权柄的灌注而彻底湮灭。”
“那怎么办?难道不碰它?”玄璃急切道,目光在传承光团和凌烬苍白的脸上来回移动。
“不,必须碰。”墟野之主斩钉截铁道,“这是救他的唯一希望,也是我们此行的根本目的。只有古神本源的力量,才有可能修复他强行点燃寂灭劫体造成的根本性创伤,并引导他体内混乱的力量走向真正的调和与晋升。风险虽大,但别无选择。”
他看向岳擎:“岳擎小子,你们三人,在祭坛外围护法。老夫会尝试引导和辅助。能否成功,最终还是要看凌烬小子自己的意志和……造化。”
岳擎重重点头,眼神坚毅:“我们明白。”他立刻和石狰、夜瞳分散开,呈三角阵型护卫在祭坛周围,警惕地注视着殿堂四周那些水晶柱和墙壁符文,尽管这里看起来宁静祥和,但谁也不敢保证没有隐藏的防御机制。
墟野之主的残魂从晶石中完全脱离,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些,他飘向祭坛,仔细研究着上面的符文和能量流转规律。玄璃则小心翼翼地将凌烬从石狰背上抱下,让他平躺在祭坛边缘,靠近那悬浮的传承光团。
光团似乎感应到了凌烬的接近,其流转的光芒微微加速,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也带上了一丝探寻的意味。
“前辈,可以开始了吗?”玄璃轻声问道,她的手紧紧握着凌烬冰凉的手。
墟野之主观察片刻,点了点头:“将他移到光团正下方。然后,你们退开。传承的接引,需要他独自面对。”
玄璃依言,和石狰一起,将凌烬轻轻抬起,放在了祭坛中央,那团变幻星云的正下方。凌烬的身体刚一接触祭坛表面,祭坛上的乳白色石头便亮起了柔和的微光,一股温润的能量顺着接触点流入他体内,暂时稳定了他濒临崩溃的身体状况。
玄璃等人退到祭坛边缘,紧张地注视着。
墟野之主悬浮在凌烬上方,双手虚按,开始以特定的频率和节奏,将自身残存的、属于星炬文明的意念波动,与祭坛的符文能量进行调和、共鸣。他这是在为凌烬搭建一个相对温和的“桥梁”,或者说,是在向传承水晶“表明身份”和“申请许可”。
随着墟野之主的动作,祭坛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如同被点燃的灯带,光芒汇聚向中央。那团悬浮的星云光团,旋转速度明显加快,色彩变幻更加剧烈,核心的深青色水晶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光芒。
“就是现在!”墟野之主低喝一声,虚化的手指朝着凌烬额头一点,一股精纯的引导意念注入凌烬识海深处,试图唤醒他一丝最本源的意识,“凌烬!醒来!抓住这股力量!”
几乎在墟野之主意念注入的同时——
“嗡——!!!”
传承光团猛然一震,一道纯净到无法形容、混合了星辰、大地、生命等多种本源气息的璀璨光柱,从天而降,将躺在祭坛上的凌烬完全笼罩!
光柱之中,那枚深青色的“元墟源晶”缓缓下降,最终,悬停在凌烬额头眉心前方,缓缓旋转,光芒将他苍白的面容映照得一片圣洁。
凌烬的身体在光柱中剧烈颤抖起来,体表那些因为寂灭劫体透支而留下的细微裂痕,在纯净能量的灌注下,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但同时,他的表情也变得极其痛苦,眉头紧锁,牙关紧咬,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冲击。
而他的意识,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浩瀚无垠的能量与信息洪流,卷入了一个无法言喻的奇异境地……
凌烬感觉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中坠落。
忽然,下方出现了光。
不是一点光,而是整片浩瀚无垠的、由无数星辰、大陆、海洋、森林、乃至生灵意念构成的……世界的缩影!
这缩影向他急速冲来,或者说,他被拉入了这缩影的核心。
下一刻,他“站”在了一片虚无之中。
周围不再是殿堂,而是无尽的混沌与星光。前方,那团在现实中悬浮的星云光团,在这里变得无比巨大,如同一颗缓缓脉动的、活着的星辰。星云的核心,那枚深青色的“元墟源晶”,则化作了一轮柔和却不可逼视的青色太阳。
然后,一个身影,从那青色太阳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其形体的存在。祂似乎是人形,又似乎是山川大地的聚合,是星辰运行的轨迹,是万物生长凋零的循环。祂的“身躯”由流动的星光和凝实的大地虚影构成,面容模糊不清,却给人一种无比慈和、无比厚重、又无比威严的感觉。仅仅是“看”着祂,凌烬就感到自己渺小如尘埃,却又仿佛被整个温暖的世界所拥抱。
一个温和、苍老、仿佛直接源自宇宙初开之音、又带着无尽岁月沉淀与悲悯的声音,在凌烬的识海中缓缓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引动他灵魂的共鸣:
“后来者……”
“身负异种神性,却又承载抗争之火与守望之愿的……”
“矛盾的灵魂……”
凌烬的意识凝聚,试图在这片意念的海洋中“开口”:“您是……元墟?”
那身影微微颔首,周围的星光随之荡漾:“是,亦不是。吾乃‘元墟’陨落前,于此方地脉与星核交汇之点,留下的一缕守护意念与本源传承。你可以视吾为……元墟之影,亦或,这座‘苍晖圣殿’最后的守墓人。”
“陨落……”凌烬心中震动,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一位古神至高存在的陨落,依旧感到一种莫名的悲怆。
“是的,陨落。”元墟之影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深沉的悲哀与一丝未灭的不甘,“在吾等称之为‘吞噬纪元’的开端,那自外域降临、以万物为食粮的‘熵’与其爪牙,撕裂了吾等赖以生存的法则。战争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星辰熄灭,大陆沉沦,生灵涂炭……吾执掌‘地’与‘生’,于最终一战中,为庇护残存族裔与文明火种,以自身本源为代价,化入此方天地山河,构筑最后防线,却也导致吾之意识与权柄……四分五裂,散落无踪。”
“此处,便是吾一部分本源核心与记忆的沉眠之所。外界的守护傀儡,本是吾之眷族所铸,用以筛选和守护。然,漫长时光侵蚀,加之‘熵’之力量的污染渗透,其核心的‘噬神链’发生了可悲的扭曲,从守护希望的壁垒,变成了吞噬信念的陷阱……你们能突破至此,并净化那扭曲的吞噬,证明了你们的意志与力量,也证明了……”
元墟之影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凌烬的灵魂,看到他体内那脆弱的平衡、暗金色的神血、燃烧的愿力、地脉的连接以及寂灭劫体的烙印。
“……你,虽身负仇敌之血,灵魂却点燃了对抗的火种。你体内承载的力量复杂而危险,却隐隐指向一条……吾等未曾设想的、或许能兼容并蓄的道路。”
凌烬沉默。面对这样一位古老存在的审视,任何辩解或解释都显得苍白。他只是坦然地将自己的经历、困惑、挣扎与决心,化作纯粹的意识波动,传递出去——如何获得《噬神诀》,如何结识同伴,如何目睹神魔暴行,如何觉醒血脉,如何战斗,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
元墟之影静静“听”着,周围的星光随着凌烬的意念起伏而微微波动。
良久,祂缓缓道:“原来如此。‘噬神诀’……是那些勇敢的飞升者,借鉴了‘熵’之力量的特性,反向推演创造的禁忌之术吗?意图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悲壮而决绝的选择。而你,竟能初步调和神血、愿力、地脉乃至那寂灭之力……尽管粗糙脆弱,却是一颗真正的新芽。”
“你的路,注定艰难险阻。不仅要面对外部的神魔大军,更要时刻提防体内力量的冲突反噬,以及……那血脉源头可能存在的、冥冥中的牵引与污染。”
凌烬的意识坚定地回应:“我知道。但我没有退路。我的同伴在等我,那些被神魔践踏的生灵需要希望。我需要力量,足够强大、足够纯净、能够守护和抗争的力量。”
“力量……”元墟之影的声音带上一丝叹息,“吾之力,源于‘生’,孕于‘地’,合于‘星’。厚重、包容、滋养、循环不息。与‘熵’之吞噬、毁灭、统御截然相反。若你将吾之本源融入己身,你体内现有的平衡将被彻底打破。神血的霸道、吞噬的掠夺、寂灭的极端,将与吾之‘生’与‘养’产生剧烈冲突。那可能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万倍的考验,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凌烬的心沉了下去。但他很快再次坚定:“再微小的可能,也比坐以待毙强。请前辈……给我一个机会。若失败,是我命该如此。若成功……”
他抬起头,意识中爆发出炽烈的光芒:“我必将此力,用于守护,用于抗争,用于……终结那个吞噬一切的纪元!”
元墟之影静静地“注视”着他,那模糊的面容上,仿佛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欣慰的笑意。
“你的决心,吾感受到了。你的灵魂,虽染尘埃,内核却如历经打磨的星辰金,坚韧而明亮。”
“也罢。吾留存于此的使命,本就是为了等待一丝可能,将文明的火种与抗争的希望传递下去。”
“你的到来,或许是命运之弦的一次颤动。”
元墟之影缓缓抬起由星光和大地虚影构成的手臂,指向凌烬。
“后来者,凌烬。”
“吾将以这缕残存意念与本源结晶为引……”
“将吾之‘苍晖权柄’的一部分——‘地脉共鸣’与‘生命滋养’的法则真谛……”
“以及,吾对于此方天地山河的记忆与认知……”
“传承于你。”
“但切记,这非赐予,而是‘借贷’,亦是‘托付’。”
“吾之力,将与你的意志共鸣。你心怀守护,则大地予你厚重;你志在抗争,则星辰予你指引;你珍视生命,则生机予你滋养。”
“反之,若你背离初心,沉沦于力量本身或被血脉吞噬,吾之力将自行沉寂,甚至反噬。”
“现在,敞开你的心扉,稳固你的意志。”
“准备承受……星辰与大地之重!”
话音落下,元墟之影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化作无数道青金色的、蕴含着无穷信息的流光,如同百川归海,涌向凌烬的意识核心!与此同时,外界那枚悬停在凌烬眉心的深青色“元墟源晶”,也光芒大盛,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着凌烬的眉心……沉入!
“啊——!!!”
外界,祭坛之上,被光柱笼罩的凌烬,猛地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仿佛灵魂被撕裂又重组的痛苦嘶吼!他的身体剧烈痉挛,体表刚刚愈合一些的裂痕再次崩开,但这次流出的血液,除了暗金色,竟然开始夹杂着一丝丝青金色的光泽!
更加惊人的变化发生在他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