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是在等陆恒请?”
“不是请。”袁公佑转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是价!我得让他知道,我值什么价。”
袁公佑走回书案,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展开。
图上密密麻麻,全是红黑标记。
“这是延陵。”袁公佑手指点着,“七条暗径,十二处水源,三十四个储粮洞;徐一桂只知道三条暗径,六处水源,八个粮洞,还是我告诉他的。”
青竹倒吸一口凉气。
“先生您…”
“我从来没信过他。”袁公佑面色一冷,“一个落难时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献计的人,我凭什么信?”
回忆像潮水,猝不及防地涌上来。
毗陵城,悦来客栈。
那是一个月前了,袁公佑路过常州,因动乱被困在常州。
天色已晚,他在住处正要洗漱,门被撞开了。
闯进来的是个满脸血污的汉子,手里提着刀,刀尖滴血。
“书生”,汉子喘着粗气,“给条活路。”
袁公佑站在原地,没动。
“门外有官兵”,汉子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刀刃冰凉,“你帮我混出去,咱俩都活。”
汉子突然眼神发狠,“不然一起死。”
袁公佑看着他。
汉子大概三十五六岁,身材魁梧,但衣服破烂,左肩有道伤口,血浸透了半边身子。
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狠。
“怎么称呼?”袁公佑问。
汉子一愣:“徐一桂。”
“徐公。”袁公佑才知眼前汉子是个大贼首,点点头,“刀可以放下吗?您这样,我没办法想主意。”
徐一桂犹豫了一下,刀撤开半寸。
袁公佑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推过去:“官兵在搜什么?”
“搜我。”徐一桂抓起茶杯灌下去,“老子刚吃了败仗,不得已逃到这里。”
“就您一个人?”
“嗯!其他弟兄失散了。”
袁公佑沉默片刻,“徐公,我给您两条路。”
徐一桂盯着他。
“第一,我给您找身破衣服,您扮乞丐混出城,一直往南走,别回头,隐姓埋名,能活。”
袁公佑顿了顿,“但余生都得逃。”
“第二条呢?”
“第二条”,袁公佑看向窗外,夜色渐浓,“常州境内,最东边的延陵县,四面险绝,中有良田溶洞,可屯兵数千,当地县令昏聩,徐公可扮山商,买通衙役,先取栈道,再占山头。”
“延陵,那可是我老家。”
徐一桂眼睛亮了:“你意思是去延陵占山为王?”
“刘邦曾为亭长”,袁公佑说,“成王败寇,不在出身,在时势。”
袁公佑压低声音:“如今朝廷北抗燕凉,南御越国,江南空虚,徐公占延陵,缓图常州,待天下有变…”
袁公佑没说完,但徐一桂听懂了。
“先生愿助我?”徐一桂问。
“愿为参军。”袁公佑拱手,“但有三不。”
“你说。”
“一不露面,二不称臣,三不涉杀戮。”袁公佑看着他,“徐公答应,某便献计;不答应,还请动手。”
徐一桂想都没想:“答应!”
那天夜里,袁公佑给了守城衙役二十两银子,他剩下的全部的盘缠。
徐一桂扮成他的仆从,混出了城。
路上,徐一桂问:“先生,咱们真能成事?”
袁公佑没回答,但他心里清楚,成不了。
徐一桂不是明主,性猜忌、好奢华、无远谋。
占山为王已是极限,再往前,必死无疑。
但他没得选。
刀架在脖子上时,他就没得选了。
助徐一桂,是反贼;不助,是刀下鬼。
既然横竖都是贼,不如做个值钱的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