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次都这么说。”徐一桂搓着手,“但朕心里有数,没有你,朕早就死了,死在毗陵,死在哪个山沟里,尸首都烂了没人收。”
他说这话时,眼神恍惚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袁公佑没接话。
“先生”,徐一桂忽然问,“你当年说,延陵有险可守、有田可耕、有洞可藏兵,句句应验,你还说,‘待天下有变可图王霸之业’…”
徐一桂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今三败陆恒,算不算‘变’已至?”
袁公佑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很久没说话。
“陛下”,袁公佑淡淡道:“陆恒虽败,未伤根本,朝廷催他急,他才会冒进;若他改围困、断粮道,我们粮草只够半年。”
“有先生在!”徐一桂拍案,“守十年也行!”
“守不住。”袁公佑抬眼,“陛下可知,陆恒为何年纪轻轻,有此成就?”
徐一桂一愣。
“因为他会败,更会思败。”袁公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山下,陆恒的连营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第一次败,他觉蹊跷;第二次败,他疑有高人;第三次败,估计此刻定会下令围山。”
徐一桂脸色白了白。
“所以下一步”,袁公佑转身,“守。死守栈道,拖到陆恒粮尽,或朝廷催他决战,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小院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山鸟的叫声,清脆,但透着一股子冷。
徐一桂坐在那儿,手握着茶杯。
过了好一会儿,徐一桂才松口气:“还好有先生在,朕放心!对了,今日起,延陵防务全交先生,你的话就是朕的话!”
徐一桂又凑近,脸上堆起笑:“先生真不愿做丞相?朕这是真心。”
“陛下。”袁公佑打断,“臣有三不:不露面,不称臣,不涉杀戮,当日应允,今日不改。”
徐一桂的笑容僵在脸上,总觉得袁公佑似乎与自己并不是一条心,但对方又确确实实的屡次相助自己。
半晌,他讪讪起身,“行,行!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
徐一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袁公佑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望着山下的雾。
青衫布履,瘦得像根竹子。
徐一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回去了。
推门,走了。
院门关上。
脚步声渐远。
青竹从里屋出来,轻手轻脚关好门,转身,低声说:“越来越像个真皇帝了。”
袁公佑没回头,“穿上龙袍也不像,终究是沐猴而冠。”
“事事皆依赖先生,倒不如让先生取而代之”,青竹满脸不屑地说道。
“不可这么说。”袁公佑终于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就会点计策,坐不了那个位子,那位子不稳,不牢靠,弄不好要掉头颅的。”
袁公佑进了屋,在书案后坐下,朝着侍立一旁的青竹问道:“外面有什么消息?”
青竹立刻正色:“山民渠道已通,每月有‘山货商’往返常州,实为探子,昨日传来消息,陆恒已下令围困延陵,断所有外联。”
袁公佑眼睛亮了亮。
“一定是朝廷催促甚急”,袁公佑轻声说,“陆恒定然不会强攻,已经败得足够惨,再攻,就是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