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寂静。
它充斥着嗡鸣，像是千万只毒蜂在颅骨内振翅，掺杂着破碎的、意义不明的尖叫碎片，时不时刺穿混沌的意识。
更深处，则是一种冰冷的、仿佛要将他灵魂本质都冻结拖走的撕扯感。
顾溟就是在这种地狱般的感知中，挣扎着，一点点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权。眼皮重若千钧，每一次试图掀开，都伴随着眼球后方炸裂般的胀痛和眩晕。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手指率先有了反应，痉挛般地抓挠着身下冰冷潮湿、布满碎石和尘土的地面。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冲口而出，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他被迫侧过身，蜷缩起来，更多的血沫混着胃液吐在面前的石砾上。
视觉在一片摇晃的金星和残留的紫黑色光斑中艰难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远处那堆彻底失去活性、仍在冒着缕缕黑烟与邪恶气息的巨型装置残骸。
它歪斜地倒塌在那里，像一头死去多时的畸形巨兽。
周围地面上，那些原本跪伏的暗红长袍身影，此刻东倒西歪，大部分一动不动，少数几个还在微微抽搐，但显然已失去了所有意识，与尸体无异。
“醒了？别乱动。” 一个沙哑但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顾溟艰难地转动剧痛无比的脖颈，看到胡尚锋正背靠着一块较大的岩石坐着，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缠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浸着血的简易绷带。
他手里握着一个扁平的金属水壶，正小口抿着，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看到顾溟看过来，胡尚锋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一下，但最终只是化为一个疲惫的弧度。
“老胡……你……” 顾溟的声音干涩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死不了。” 胡尚锋打断他，语气尽量放得平缓，“灵智快抽干了，有点脑震荡，外加几根骨头抗议，比你小子强点。”
这时，另一边传来刘瑞带着哭腔的哀嚎：“我的亲娘哎……庞统先生！庞统先生你说话啊！你别吓我！二爷！三爷！你们还在不在？应我一声啊！”
顾溟和胡尚锋循声望去，只见刘瑞坐在地上，试图凝聚灵枢卡片。
“刘瑞，” 姜砚知的声音响起，“你现在灵智枯竭，精神受创，暂时无法与他们清晰沟通是正常的，深呼吸，别自己吓自己。”
“真、真的吗姜姐？” 刘瑞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姜砚知叹了口气，目光重新回到检测仪屏幕上，眉头却越皱越紧，“现在有更麻烦的事情。”
胡尚锋撑着岩石，试图站起来，但身体晃了一下，又坐了回去。“说。”
“装置的最后爆发……那不是单纯的崩溃能量外泄。”
姜砚知将检测仪的屏幕转向他们，上面是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流，“它更像是一次……定向的、强制的信息释放或者说污染广播，我检测到残留在空气中的特定精神污染频率，与之前城市里爆发的菌毯污染点，存在高度共振。”
顾溟心头一凛，忍着头痛问：“什么意思？那些菌毯……又活了？”
“不是复活。” 姜砚知摇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另一组数据，“装置被毁，作为污染源和放大器的功能已经终止，但是，这最后一下，似乎把某种引信或者激活码一样的东西，强行发送了出去，并触发了那些早已埋设在城市各处的菌毯残留污染，它们现在像被敲响的音叉，虽然强度远不如之前，无法形成实质性的黯蚀场或催生强大灾魇，但……持续的、低强度的精神污染辐射是免不了的。”
刘瑞听懂了部分，脸色发白：“就是说……城里好多人，可能会莫名其妙地做噩梦、情绪低落、甚至……发疯？”
“局部区域，短期内的集体性精神异常事件概率会大幅上升。”
姜砚知肯定了最坏的可能性，“头痛、失眠、焦虑、幻觉、易怒……程度因人而异，但足够引起社会层面的轻微混乱，而且这种背景辐射一样的污染很难彻底清除，只能等它随时间自然衰减，或者……”
“或者有更专业的净化手段。” 一个陌生的、沉稳的男声从他们来时的管道方向传来。
几束手电强光刺破空洞边缘的昏暗，一群穿着统一深灰色作战服、佩戴着蚀光会徽记的人影迅速而有序地进入空洞。
他们分工明确，一部分人立刻在外围建立警戒线和临时照明，另一部分则带着设备开始扫描环境和检查那些昏迷的邪教徒，还有几名提着特制医疗箱的人快步走向胡尚锋他们。
“应急三队，奉命接应。” 为首的是一名面容坚毅、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先对胡尚锋点了点头，“胡队，辛苦了，后续处理交给我们，医疗组，优先处理重伤员和蚀化风险者！”
两名医疗人员立刻蹲到顾溟身边。“别抵抗，我们需要评估你的灵智状态和蚀化程度。”
其中一人说着，手中凝聚出一张翠绿色的、散发着清新生命气息的卡片。
“抚愈·探知”
卡片破碎成光点，融入他掌心，随后他将手掌虚按在顾溟额前。
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清凉感渗入顾溟的大脑，缓和了一些剧痛，但紧接着，那医疗人员的脸色就变了。
“灵智枯竭，精神力严重透支，精神壁垒多处破损……蚀化指数临界，快，注射高浓度灵智稳定剂和深层镇静剂！准备拘束措施以防意外！” 他语速极快地对同伴说道。
顾溟感觉到冰凉的针剂注入脖颈，另一针注入手臂。
强烈的困意和一种灵魂被强制“安抚”下来的沉重感袭来，但他皮肤下那些暗影的蠕动感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变得迟滞、缓慢，仿佛被暂时冻住了。
有人给他戴上了特制的、带有微弱净化符文的颈环和手腕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