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
顾溟在据点临时病房的折叠床上猛然弹起,动作剧烈得差点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
“呃——!”
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不是那种使用能力后的疲惫头痛,而是某种更尖锐、更混乱、仿佛有七根烧红的铁钉同时从不同方位凿进他太阳穴的剧痛。
眼前不是黑暗,而是疯狂闪烁、重叠的破碎画面——
老城区晨雾弥漫的街道上,那些建筑物的阴影像墨汁般从地面“立”了起来,扭曲成不可名状的形态。
早市摊位旁,水泥墙壁表面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
公园晨跑的小径边,空气中浮现出半透明、肢体错位的人形轮廓,它们没有脸,只有不断开合的嘴。
小学门口,送孩子的家长惊恐地看到柏油路面“软化”成沼泽般的质地……
七个地点。七幅地狱绘卷。同时在他被迫睁开的“视野”中炸开。
“嗬……嗬……”顾溟喘着粗气,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他能感觉到,那些区域原本稳固的、隔绝着某种真相的“膜”,在刚才那一刻变得稀薄如纸——不,是出现了破洞。
而他的渊瞳,就像被强光吸引的飞蛾,不受控制地同步捕捉到了那些本不该被凡人窥见的畸变。
砰!
病房门被用力推开,胡尚锋大步走进来,他显然也是刚从床上起来,作战服外套随意披在肩上,里面是皱巴巴的汗衫,脸上还带着被紧急唤醒的疲态,但眼神已锐利如刀。
他手里攥着的通讯器正传出不同频道混杂的、焦急的汇报声。
“你也感觉到了?”胡尚锋没有废话,直接走到床边。
顾溟勉强点头,松开抱头的手,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七个……地方……影子活了……墙在流……东西……”他语无伦次,试图把脑海中的恐怖景象转化为语言。
胡尚锋脸色更沉。
他手中的加密通讯器其中一个频道突然传出姜砚知清晰却急促的声音:“胡队!顾溟在你那边吗?监测网络炸了,七处同时爆发高强度现实畸变读数,峰值达到帷幕稀释判定阈值,持续时间十一秒!坐标已同步到你终端!”
几乎同时,另一个官方加密频道强行切入,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男声响起:“胡尚锋调查员,这里是灯塔应急指挥中心。现通报γ级帷幕异常事件,涉及区域已启动“白墙”协议,所有非灯塔编制蚀印者,未经许可不得靠近相关区域半径两公里范围。重复,不得靠近。”
“去他妈的“白墙”!”又一个声音从胡尚锋自己的私人通讯频道挤进来,是蚀光会内部线路,声音苍老但火气十足,“尚锋!看到新闻推送了吗?网上已经有视频流出来了!虽然糊得要命,但拍到了!普通人拍到了!帷幕在那个瞬间失效了!”
胡尚锋拇指用力,暂时切断了官方频道的单方面通告,他看向顾溟:“能站起来吗?我们需要去指挥室。”
顾溟咬牙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血珠渗出也顾不上。“能。”
……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灯塔总部地下七层,应急指挥中心。
巨大的弧形主屏幕上,七个红色高亮区域在地图上刺眼地闪烁着,数十块分屏显示着交通监控画面、卫星热力图、社交媒体关键词抓取瀑布流,以及不断跳动的能量读数。
中心内一片忙碌但有序的压抑气氛。穿深蓝色制服的调度员们语速飞快:
“D7区朝阳路交叉口发生六车追尾,已派遣事故处理小组,但民众情绪极不稳定,有人声称看到鬼影——”
“网络舆情控制组报告:推特、微博、抖音等平台已捕捉到二十七个相关视频上传,播放量正在指数级增长。关键词都市怪谈、集体幻觉搜索量激增1200%。”
“记忆处理外勤队已抵达最近的两个区域外围,但现场民众过多,且情绪激动,常规喷雾手段无法覆盖所有目击者,请求指示!”
指挥台前,一名肩章有三道银杠的中年女性官员,应急指挥中心主任林薇,她面无表情地听着汇报。
她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调出一份刚生成的简报,扫了一眼,抬头:“发布官方通告初稿:经初步调查,今日清晨多个区域因地下管道老旧破裂,导致少量实验性无害荧光气体泄漏,在特定光照条件下可能产生视觉误差,相关部门正在紧急处置,请市民勿恐慌,不信谣不传谣。’”
“主任,”她身旁的副手压低声音,“这个说法……能压住吗?视频里那些影子动的样子,可不像是视觉误差。”
“压不住也得压。”林薇声音冰冷,“帷幕稀释γ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保护普通社会认知的最后屏障出现了区域性漏洞,现在最重要的是防止恐慌蔓延和认知污染扩散。”
“告诉外勤队,必要时提升镇定剂浓度,对顽固目击者启动B级记忆清洗程序。封锁线再外扩五百米,所有进出人员严格筛查。”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主屏幕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加密数据流,那是蚀光会共享过来的、关于上次地下空洞事件最后精神冲击波的分析报告。
她眼神深邃:“另外,给分析部门发紧急任务:我要知道这次七个点的稀释现象,和之前蚀光会破坏的那个共鸣器,到底有没有直接关联。二十四小时内我要看到初步结论。”
……
蚀光会,三号安全屋地下指挥室。
这里的气氛与灯塔的冰冷有序截然不同。
不大的房间里烟雾缭绕,长桌旁坐了七八个人,有老有少。
姜砚知站在一块白板前,快速书写着七个异常区域的坐标和能量特征,她左臂还吊着绷带,但操作终端和书写的手稳得不像伤员。
“从时间同步性和能量衰减曲线看,这绝不是自然发生的帷幕薄弱点泄露。”姜砚知用笔尖敲了敲白板,“七处爆发完全同步,误差在零点三秒内,衰减模式也高度一致,像是……某个覆盖全市范围的缓冲层被同时戳破了七个洞,然后又快速糊上,但糊得不太结实,留下了持续的渗漏。”
长桌一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式中山装的老人,蚀光会资深长老之一,陈老,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砚知,你的意思是,上次你们摧毁的那个装置,最后那一下精神冲击,不只是广播污染,还……削弱了帷幕本身?”
“是暂时性稀释特定区域帷幕的屏蔽效果。”
坐在陈老对面,一个戴金丝眼镜、约莫四十岁上下、气质斯文却眼神锐利的男人纠正道。
他是姜砚知的直属上级,研究部门负责人,苏文远。“更准确地说,那冲击波可能携带了某种识别码或共振频率,与预先埋设在城市各处的、更深层的结构产生了共鸣。就像用特定的音叉,敲响了特定的钟。”
“预先埋设?”一个满脸横肉、身材魁梧的中年壮汉,战斗部队的负责人雷猛,粗声粗气地插话,“谁埋的?什么时候埋的?我们眼皮子底下有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