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一个温和慈祥、却毫无预兆出现的老太太的声音,从他们身后杂物堆的阴影里传来:
“同学们,这里不对外开放哦。”
两人猛地转身。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保洁服、面容和蔼的老太太,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她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了,腰背有些佝偻,但站得很稳。
顾溟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滞痕之视”尚未完全关闭的余光中,他“看”到这位老太太周身环绕着一层极其淡薄、却异常稳定坚韧的、如同透明琥珀般的能量场。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当他下意识地看向老太太的眼睛时——
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深处,没有正常的瞳孔结构,只有两团缓慢旋转的、如同宇宙星云般的灰色雾气。
雾气深处,仿佛倒映着无数静止的时钟表盘。
这不是普通人!
“别紧张,孩子们。”老太太,或者说,“守墓人”依旧微笑着,声音平和,“我只是这里的图书管理员,姓秦,你们可以叫我秦婆婆,这里灰尘大,旧东西多,不安全,还是上去吧。”
刘瑞下意识地挡在顾溟身前,手已经悄悄运转灵智。
顾溟按住刘瑞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他强行压下眼中的异样,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秦婆婆,我们只是来找点旧教材,不小心走到这里了,我们这就上去。”
“好孩子。”秦婆婆点点头,笑容不变,但那双雾气旋涡般的眼睛却仿佛能看透人心,“不过,在上去之前,婆婆想跟你们说几句话。”
她慢慢走上前几步,无视了刘瑞戒备的眼神,目光落在顾溟脸上,尤其是他那只残留着细微血丝的双眼。“你的眼睛……和他老师当年用的“窥真之符”有点像,但又不一样。更直接,也更……危险。”
顾溟心中一凛。“您认识陈宗玄前辈?”
“小陈啊……”秦婆婆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认识,一个固执又善良的傻小子。当年他们七个,都是好孩子,自愿扛起这份苦差事。”
她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那面符墙。“一秒吧,然后祂又睡了,但就像被敲门声吵醒的人,下次再有点动静,醒得会更快。”
“那位……到底是什么?”刘瑞忍不住问。
“泣喉者。”秦婆婆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悲哀?“一个在帷幕裂缝刚出现时,就试图挤进来的古老客人,被当年的先贤们击碎了大半,剩下最核心的一点疯狂和痛苦,被封在这里,封印是双向的,孩子。它出不来,但外面的噪音太大,也会传进去,吵得祂不得安生。”
她看向顾溟:“告诉胡尚锋那小子,他老师临终前,其实还留了句话给后来人,只是当时没人敢记下来,我替他记着呢。”
“什么话?”
“钥匙在血裔手中。”秦婆婆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顾溟和刘瑞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秦婆婆不再解释,反而从保洁服口袋里,摸出一枚东西,递向顾溟。那是一枚生锈的、造型古朴的青铜钥匙,只有拇指长短,表面刻着细密的、与墙上符文风格相似的纹路。
“拿着。”她说,“当需要的时候——我是说,当事情真的到了最坏那一步,需要面对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苍凉的笑,“婆婆我希望那天,永远别来。”
顾溟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钥匙。钥匙入手冰凉沉重,仿佛有千钧之重。
“好了,去吧。”秦婆婆挥挥手,转身开始慢悠悠地擦拭旁边一个旧书架上的灰尘,仿佛他们只是两个误入的普通学生。“记得走的时候把挪开的东西尽量复位,年轻人,毛手毛脚的。”
顾溟深深看了她一眼,拉着还有些发懵的刘瑞,沿着来路退出地下室。
直到走出图书馆旧馆,站在阳光下,两人才感觉那地下室里无形的压抑感稍稍散去。
“那个婆婆……她是什么人?”刘瑞心有余悸地问,“眼睛太吓人了。”
“守望者。”顾溟握紧手中的青铜钥匙,“专门看守封印的蚀印者,她在这里……很久了。”
他能感觉到钥匙上残留着与秦婆婆身上类似的、那种近乎停滞的时间感。
这位沉默的守望者,在这栋旧建筑里,独自守护着地下的恐怖秘密,度过了多少春秋?
…………
同一时间,蚀光会秘密档案库。
这里位于城市另一端的更深地下,空气干燥冰冷,高大的金属书架排列成迷宫,上面存放着蚀光会成立以来收集的无数卷宗、古籍和禁忌记录。
胡尚锋、姜砚知、墨尘三人站在一个专用的阅览隔间里。
桌上摊开放着几本边缘破损的皮质笔记本,还有一卷用特殊药水处理过、才能显影的古老羊皮纸。
胡尚锋手里拿着一本页面泛黄、字迹潦草的日记。
这是他已故老师陈宗玄的私人笔记,原本应该随老师下葬,但老师临终前悄悄交给了当时还年轻的胡尚锋,叮嘱他“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翻开最后几页”。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胡尚锋翻到了用红笔标注的那一页。上面的字迹因为激动或恐惧而显得扭曲:
“2000年,霜降之夜,合七人之力,终将泣喉者残躯封镇于二中地下旧义庄遗址。然永锢之阵需活祭锚定……吾等商议,以自愿者之血为引,将封印与血裔绑定,血裔若存,封印可补。血裔若绝,封印自溃,血裔若持特定信物主动破坏,封印亦可破。此乃无奈之举,亦埋隐患,后世若见封印松动,当寻血裔后人……”
看到这里,胡尚锋的手微微颤抖。
墨尘凑近看了一看,脸色大变:“以活人血裔为封印媒介?!这是古代禁忌邪术!”
“当时可能没有别的选择。”姜砚知冷静道,但眉头紧锁,“笔记里说自愿者,有人自愿献出自己和后代的血脉,作为封印的一部分。”
“血裔……”胡尚锋喃喃,猛地抬头,“砚知,立刻调取当年所有参与者的名单和直系后代资料!尤其是自愿者的!”
姜砚知快速操作平板,调出经过比对的名单。
参与封印者七人,其中第六位的资料显示:“陆明远,生于1976年,卒于2001年春,有一子,陆文忠,生于1998年,陆文忠有一子,生于2025年?不,等等……”她快速修正,“陆文忠的记录显示其子生于2001年末,但其配偶信息及子嗣具体记录……被高阶加密,关联最新档案显示:代号杜鹃,本名——陆闻野。”
照片和身份信息被放大。
那是少年时期陆闻野的模糊照片,旁边文字:“陆闻野,生于2001年。于2020年自愿加入蚀光会外围,2022年入选深潜者计划,2025年奉命打入圣恩会内部,代号杜鹃。同年于东南亚某次行动中叛变,公开加入圣恩会并晋升为亚洲区三号人物,代号血鸦……”
啪嗒。
胡尚锋手中的日记本滑落在地。他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闻野的父亲,甚至是闻野自己出生的时间点……”他的声音干涩无比,“与自愿者陆明远死亡时间、封印完成时间如此接近……他就是那个血裔?!”
墨尘沉声道:“如果陆闻野是泣喉者封印的血脉绑定者……那么他对自身血脉与封印的感应,可能超乎想象,他知道
姜砚知深吸一口气:“胡队,陆闻野之前给我们发送坐标和警告,却又不说清最后风险……他到底是想阻止,还是想利用?他和泣喉者之间……”
问题悬而未决,却更显凶险。
陆闻野那复杂至极的身份,如今与这座城市地下最危险的封印,产生了直接而恐怖的血脉联结。
…………
校园林荫道上。
顾溟和刘瑞默默走着,青铜钥匙沉甸甸地压在口袋。
“血裔……钥匙……”顾溟咀嚼着秦婆婆的话,心中不祥感愈浓。
刘瑞低声说:“老顾,我有点怕。我们好像站在一个特别大、特别旧的机器旁边,机器开始嘎吱响了,而我们手里多了一把不知道是拧紧还是拆机器的扳手。”
顾溟沉默。比喻粗糙,却贴切。
天空飘起细雨。顾溟抬头,瞳孔微缩,在他动态视力下,那些下落的雨滴,在离地约三米处,极其短暂地集体停滞了约零点五秒,才继续落下。
不是错觉。
他回头望向图书馆旧馆。三楼积尘的窗后,似乎有个佝偻身影静静注视。
风中,隐约传来一声悠长叹息:
“血裔已动,封印将启。这一次……谁来付出代价?”
雨,渐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