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困惑,对吗?为什么你看不到自己的‘命运线’?”
是孤觞。
顾溟身体瞬间绷紧,但没有惊慌,只是低声道:“你在哪?”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看到的东西。”“孤觞”的声音仿佛带着笑意,“那些‘线’,是普通蚀印者、甚至大部分凡人,在这个被帷幕规划好的‘剧本’里,既定的轨迹,虽然细微处可能变动,但大方向早已标注。”
“而你,顾溟,还有我——我们不一样。当‘渊瞳’真正开始觉醒,当我们开始质疑帷幕本身的真实性时,我们就已经……跳出了那个拙劣的‘剧本’,所以,你看不到自己的线,因为你的‘未来’,不再由那些既定的规则书写,而是由你自己的选择和意志决定。”
“当然,”孤觞的声音压低,充满诱惑,“这也意味着,你将失去所有‘庇护’和‘指引’。前路是真正的未知和黑暗。但这也是真正的自由。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我亲爱的同类。”
声音消失了,留下顾溟一个人面对镜中那片属于自己的、无声扩散的黑暗,以及心中翻涌的冰冷与悸动。
…………
城市的另一处,深藏在下水道系统深处的巨大空洞中。
这里被改造成了一座邪异的祭坛,地面刻满了流淌着暗红色微光的巨大符文,七名身穿纯黑长袍、脸戴空白面具的蚀印者,掘墓人成员,围绕着一个沸腾的血池盘坐。
血池中心,悬浮着陆青云的那节指骨,以及孤觞收集到的、盛放在水晶瓶中的陆闻野血液。
血液与指骨之间,产生了某种共鸣般的脉动。
孤觞站在血池边,手中拿着一支由某种黑色骨头雕刻而成的笔,蘸着池中的血,在虚空中描绘着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空间定位符文。
每一笔落下,空气中就留下一道短暂燃烧的血痕,并与地面的大符文产生共鸣。
“还差最后三笔,空间坐标就能与封印地完全锁定。”孤觞头也不回地对身后阴影中一个更加高大的黑袍身影说道,“你们答应提供的‘活祭品’,准备好了吗?”
阴影中传来沙哑的笑声:“当然,三十个新鲜健康的‘容器’,灵魂干净,最适合作为撬动封印的‘杠杆’,不过,孤觞大人,您真的相信,仅凭这些就能撕裂那个级别的封印?”
“当然不。”
孤觞轻松地画下倒数第二笔,空中血痕交织成更复杂的图案,“封印的核心是‘血裔’和‘虚源碎片’之间的平衡,我们要做的,不是蛮力破坏,而是在月食时刻,帷幕最薄弱的瞬间,利用血裔之血的共鸣,给那个平衡施加一个‘力’,让它自己从内部……崩开。至于那些祭品,只是为了让这个‘力’足够大而已。”
他画下最后一笔。
所有空中和地面的符文同时爆发出强烈的血光,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颤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平静,但一种蓄势待发的恐怖压力弥漫开来。
“好了。”孤觞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现在,就等月亮被阴影完全吞没的那一刻了。”
…………
市立图书馆,地下车库的偏僻角落。
汐月蜷缩在一根承重柱后面,心脏还在因为之前的逃亡而狂跳。
她离开了家,但那种被冰冷视线锁定的感觉如影随形,她躲到这里,因为这里人多眼杂,又有大量金属结构干扰信号。
为了平复心情,她之前去了古籍区,手指无意间拂过一排排老旧的书脊。
当碰到一本没有书名、封面是破损羊皮的小册子时,异变发生了。
书自动从书架上滑出,落在她手中,自动翻到某一页。页面上是用一种她不认识、但诡异的是能瞬间理解的古老文字手写的句子:
“因果之线,非天定,乃人为。握线者,可改微末,可逆洪流,然需付等价之重。”
她刚读完,整本书突然变得滚烫,然后在她手中融化,化作一道温暖的金色流光,顺着她的手臂涌入眉心。
刹那间,无数关于“因果”的破碎理解和感悟涌入脑海,仿佛打开了一扇尘封的门,她体内那个虚无缥缈的蚀印“因果”,剧烈震颤着,进化了!
她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些无形的、连接着人与事、因与果的“线”。更重要的是,她隐约明白了一种新的用法。
她可以尝试主动去“拨动”某根已经存在的、相对脆弱的因果线,从而极其轻微地改变与之关联的事件发生的概率或细节。
比如,让一个射向队友的子弹偏差几厘米,或者让一个关键的设备在关键时刻卡壳0.1秒。
但那股涌入的意识也清晰地警告她:每一次拨动因果,都必须付出“等价”的代价。
对她目前而言,代价就是随机失去一段记忆,从她记忆库中最不牢固、最不重要的那段开始。
汐月抱着膝盖,努力消化着这一切。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新的、微弱却真实的力量感也在心底滋生。
“至少……”她握紧了胸前顾溟送她的那个星星吊坠,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我不再是只能被动等待、什么都做不了的累赘了。至少……我能做点什么了。”
…………
城市最高电视塔的尖顶,一个无法被任何光学或灵能探测捕捉的身影,正悠闲地坐在边缘,晃着两条腿,俯瞰着脚下这座灯光璀璨却又暗流汹涌的城市。
“~演员就位,道具齐全,舞台也准备好了~”奈亚拉托提普用着轻快的调子哼唱着,“~不过,按部就班的剧本多无聊啊~加点意外,才有惊喜,不是吗?~”
祂伸出修长的手指,仿佛弹钢琴般,在夜空中随意地点了七下。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市各处,七个微小却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巧合”悄然发生:
1. 一名正在二中外围封锁线检查装备的灯塔特种兵,手中的制式手枪保养油意外滴进击发机构,导致他在下一刻拉动枪栓时,手枪“砰”地一声走火,子弹打穿了他自己的战术靴和脚掌,他惨叫着倒地。
2. 掘墓人祭坛中,一名正在维持符文稳定的成员,脑海深处一段被尘封的、关于童年被遗弃在灾魇出没废墟的恐怖记忆,毫无征兆地清晰浮现。
他面具下的脸瞬间扭曲,发出无法抑制的尖叫,精神连接中断,导致一片符文光芒剧烈闪烁、差点熄灭。
3. 二中图书馆旧馆门口,守墓人秦婆婆那只养了十几年的老花猫“阿福”,不知为何突然抓狂,挠开虚掩的窗户跳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秦婆婆脸色一变,低声骂了句“这死猫”,犹豫片刻,看了眼地下室方向,终究还是拄着拐杖,匆匆离开了岗位。
4. 蚀光会据点装备室,胡尚锋贴身存放的那支“燃魂药剂”水晶安瓿瓶,侧面毫无缘由地出现了一道比发丝还细的裂纹,极其细微的金色液体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渗出。
5. 顾溟口袋里那部处于关机状态的备用手机,屏幕突然自己亮了一下,显示收到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是三小时前,来自汐月,内容只有三个字:“小心月亮”。
然后屏幕又暗了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6. 仓库里沉思的刘瑞,怀中蚀印内的那张空白卡突然剧烈发热,卡面上那山水纹路前所未有的清晰,甚至隐约能看到纹路中,一条栩栩如生的青龙虚影盘旋游动了一瞬,龙目似乎瞥了他一眼,随即一切异象消失,卡片恢复平静。
7.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夜空中,月球被地球阴影侵蚀的速度,在某个无形力量的干预下,悄然加快了。
天文台的精密仪器并未立刻察觉这微小的异常,但按照新的速度推算,完全食既的时间,将比原定预报的……提前整整二十七分钟。
…………
深夜,十一点整。
二中校园外围,已经被灯塔部队拉起了三层警戒线,探照灯的光柱扫过空旷的操场和寂静的教学楼。
但图书馆旧馆附近,却因为守墓人秦婆婆的临时离开,以及某种微妙的力量干扰,出现了一个短暂监视盲区。
胡尚锋小队四人加上陆闻野,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翻越围墙,潜入校园,最终藏身于旧体育馆看台下方堆积的破旧体操垫后面。
“距离原定月食高峰,还有一小时。”姜砚知看着终端上依然显示原定时间的数据,低声道,“但周围能量读数正在缓慢攀升,不太对劲。”
顾溟靠着冰冷的墙壁,抬头透过体育馆高高的破损窗户,看向夜空。
月亮已经有一大半被阴影吞噬,只剩下弯弯的一牙,但在他的视野中,那阴影蔓延的速度,快得异常。
“胡队,”顾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看月亮……它被吞掉的速度,是不是比之前快了?”
所有人闻言都抬头望去。开始还不觉得,但盯着看了十几秒后,一种诡异的认知浮上心头,阴影的边缘,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着最后那点光明。
胡尚锋立刻抢过姜砚知的终端,调出实时天文数据流,瞳孔骤然收缩:“不对!月食进程在加速,完全食既的时间……可能提前了半小时以上!”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轰隆隆……
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极深地底的震颤,体育馆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震动持续了大约五秒,停止。
紧接着,更加清晰、更加不祥的碎裂声,从图书馆旧馆的方向传来!
咔……嚓……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他们也能隐约看到,旧馆门口的地面上,一道扭曲的、散发着微弱的暗红色光芒的裂缝,如同苏醒的毒蛇般,缓缓绽开。
封印……松动了。
比所有人预计的,都要早得多。
暴风雨,提前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