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月食完全降临,还有二十二小时三十分钟。
蚀光会据点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金属碎屑,胡尚锋独自坐在装备室里,面前摊开一个布满划痕的黑色金属箱。
箱盖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穿着老式作战服,肩并肩站在一片废墟前,笑得肆无忌惮,那是年轻时的胡尚锋,和他已故的搭档周凛。
胡尚锋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周凛的脸,然后移开,从箱子最底层取出两样东西。
一件是破损严重的灾面,左侧太阳穴位置完全碎裂,只剩下几片残片粘附在基座上,边缘有干涸发黑的血迹。
另一件是一个拇指大小的水晶安瓿瓶,里面荡漾着仿佛熔融黄金般的粘稠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危险而诱人的光泽。
“燃魂药剂……”胡尚锋低声念出它的名字,这是周凛留下的遗物之一,也是蚀光会明令禁止使用的违禁品。
能在十分钟内将灵智恢复速度提升百分之五百,代价是药效结束后至少昏迷二十四小时,且有永久损伤精神根基的风险。
他将安瓿瓶小心地放进战术背心最内侧的夹层,然后拿起那破损的灾面,沉默地看了很久,最终也收了起来。
门被推开,陆闻野倚在门框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醒了许多。
他看着胡尚锋收拾东西的背影,沉默了几秒,开口道:“老胡,这次……如果我回不来,有件事拜托你。”
“说。”胡尚锋没有回头。
“我爷爷……陆青云,他的墓是空的,我知道。”陆闻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压抑多年的沉重,“当年他们连尸体都没留下。但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们能活着解决这件事,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不是墓地,是他生前最喜欢去的一座小山,他说从那里能看到整个老城区。”
胡尚锋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陆闻野,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被命运和仇恨折磨得遍体鳞伤的战友。
他走了两步,用力按住陆闻野没受伤的肩膀。
“不用如果。”胡尚锋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次结束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带你去,不仅去那座山,我还要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给你爷爷立一块真正的碑,把真相刻上去,我发誓。”
陆闻野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喉咙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谢了,老胡。”
“兄弟之间,不说这个。”胡尚锋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背,“去检查装备,半小时后集合。”
…………
另一间房间,姜砚知正面临着她蚀印者生涯中最艰难的一次操作。
她面前摊开着三张刚刚用过、边缘焦黑的灵枢卡片残影,那是她之前冒险收集的“样本”残留。
她闭着眼,双手虚悬在卡片上方,掌心之间,一张全新的、不断扭曲变幻的银边镜面卡片正在艰难地凝聚。
“映刻之镜·三重复刻”——这是她从未尝试过的极限模式。
“呃……”她闷哼一声,左眼传来针扎般的剧痛,视野瞬间模糊了大半。
灵智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涌向掌心那张尚未成型的卡片,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同时“复刻”三种截然不同的能力特性,并将其强行糅合进一张卡片里。
这对精神的精细操控力和灵智总量都是极限考验。
第一缕复刻的特性,来自守墓人秦婆婆身上那近乎停滞的时间场,微弱,但确实存在。
第二缕,来自教堂战斗中那名邪使团成员尸体上残留的暗影穿行痕迹。
第三缕,最为艰难——是她之前利用技术手段,从一件缴获的灯塔灵能护盾发生器上,“扫描”下的能量结构片段。
三种特性如同三条暴躁的毒蛇,在她构建的“镜面”中疯狂冲突、撕咬。
“……合!”姜砚知咬破了下唇,鲜血的腥甜让她精神一振,最后一股灵智毫无保留地注入。
嗡!
掌心的卡片终于稳定下来,化作一张边缘流淌着银、黑、蓝三色光芒的奇异镜卡,卡片中心不再是简单的镜面,而是一个缓缓旋转的三重漩涡。
卡片凝聚成功的瞬间,便破碎成三色交织的光点,消散在空中,这意味着复刻完成,能力已暂时存入她的蚀印,等待使用时再次凝聚显化。
而姜砚知则身体一晃,差点摔倒,她扶住桌子,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左眼,视野依旧模糊,她走到镜子前,看到镜中的自己左眼布满猩红的血丝,瞳孔都有些扩散。
她尝试去看镜子上方的一行小字,发现左眼几乎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粗略估计,视力可能降到了0.1以下。
“代价么……”她低声自语,重新戴上眼镜,虽然这已经对左眼没什么帮助了,“还好,右眼还能用。”
她拿起桌上准备好的、标注了各种数据和分析图的平板电脑,深吸一口气,走向集合点。
…………
刘瑞独自待在据点里相对安静的一个小仓库里。
他盘腿坐在地上,面前空无一物,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体内那个虚无缥缈的蚀印“将魂”上。
他能“感觉”到卡组的存在,那些代表关羽、张飞、庞统的“概念”在蚀印中沉浮,而最深处,那张持续发热的空白卡,如同一个微弱但坚定的心跳。
“庞统先生,”他在意识中呼唤,“我该怎么做,才能得到‘他’的回应?”
庞统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仿佛就在耳边:“主公,且静心,凝神。尝试将意念沉入那空白之处。”
刘瑞照做。
他放空思绪,将全部注意力都投向那张空白卡的概念所在。
渐渐地,周围仓库的景象淡去了。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片氤氲的雾气中,脚下是湿润的泥土。
雾气前方,隐约可见一片青翠的竹林,林间有条小径通向深处。
他沿着小径走去,竹林幽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小径尽头,几间简陋的茅屋静静立着,屋前有一方石桌,两个石凳。
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
那人身穿朴素的青色长袍,头戴纶巾,手中似乎轻轻摇着一把羽扇,只是坐着,便有一种渊渟岳峙、宁静致远的气息弥漫开来。
刘瑞心脏狂跳,他知道这是谁。他快步上前,却在距离石桌几步远时停下了。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背影没有回头,只有一个平和清朗、仿佛带着山水灵气的声音传来:
“你为何而来?”
刘瑞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我……我需要力量,我的朋友,我的队友,还有这座城市,都面临着巨大的危险。他们说,只有您的智慧能帮助我们破局。”
背影似乎轻轻摇了摇头:“为求生而战,为护友而战,为守城而战,皆是小义,亦是常情,然,仅此不足以动吾。”
“那……那什么才够?”刘瑞急切地问。
背影沉默了片刻,羽扇轻摇:“待你明白,你究竟为何而战——非为眼前一人一城之得失,非为血脉之责任,非为他人之期许,而是找到独属于你刘瑞的、纵使万劫不复亦不可退让的‘道’时,我自会助你。”
话音落下,竹林、茅屋、石桌连同那个背影,都如同水中倒影般晃动、消散。
刘瑞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仓库冰冷的地面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茫然地抬起手,意念微动,尝试凝聚那张空白卡。
一张边缘流淌着温润白光、卡面依旧空白但质感似乎厚重了几分的卡片虚影在他掌心上方浮现。
这一次,当他凝视卡面时,那山水纹路不再是一闪而逝,而是清晰地浮现了几秒,远山、近水、茅舍、竹林,甚至隐约能看到一个抚琴的背影。
“找到……我自己的‘道’?”刘瑞喃喃重复,小心地让卡片虚影消散,回归蚀印。他不太明白,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想明白。
…………
顾溟所在的休息室最为安静。
他左手缠绕的绷带下,那黑色晶体的生长已被强效药剂暂时抑制,但刺痛和冰冷的异样感从未消失。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他的眼睛。
没有主动开启任何能力,但视野却时常“过载”。
当他看向胡尚锋时,能看到一条粗壮但布满裂痕的“线”从胡尚锋心脏位置延伸出去,其中一处裂痕极其严重,仿佛随时会断开。
看向姜砚知,她的“线”在延伸到远方时,突然分裂成数十条细弱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通向未知的黑暗。
看向刘瑞,他的“线”最为奇特,并非笔直向前,而是在某个节点突然变得模糊、扭曲,仿佛连接着另一个遥远的时空维度。
而当他看向镜子中的自己时……什么也没有。
没有线,没有延伸,只有一片以他为中心、不断缓慢扩散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粹黑暗。
这片黑暗的边缘,不时有细微的金色裂纹闪过,如同他双眼深处的几何图案。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令人脊背发凉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