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光会据点,医疗室内。
灵智稳定仪低沉的嗡鸣仿佛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心跳。
淡蓝色的光流在透明罩内缓缓循环,包裹着顾溟剧烈颤抖的身躯,他的脸上覆盖着临时更换的备用灾面,但额头那道裂纹依然触目惊心。
更多细密的裂纹正在面具边缘蔓延,如同濒临破碎的瓷器。
而在意识深处,顾溟正坠向无底深渊。
他“看”不到稳定仪的顶盖,也“看”不到医疗室惨白的灯光,他“看”到的是无数重叠、交错、彼此倾轧的“可能性”。
这些画面并非来自“命途歧路之视”,而是更深层、更破碎、仿佛来自他自身蚀印根源与虚源连接的疯狂回响——
一个场景:他站在胡尚锋、姜砚知、刘瑞的尸体中间,脚下是蔓延的血泊,他的双眼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背后是无数扭曲舞动的暗影触须。
他嘴角挂着非人的微笑,手中提着胡尚锋还在往下淌血的头颅,耳边是无数灾魇的欢呼膜拜:“吾主之眼!”
另一个场景:他躺在普通医院的病床上,手腕上戴着病人腕带,窗外阳光明媚,汐月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笑容温暖。
突然,病房的阴影里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一个模糊的、四肢反折的影子爬向汐月。
他想动,想喊,但身体软弱无力,蚀印空空如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影子的利爪刺向汐月的后背——
又一个场景:他高踞于破碎的教堂穹顶之上,脚下是燃烧的城市废墟。
孤觞站在他身侧,微笑着递给他一杯红酒,他的左眼已经彻底化为不断变幻的几何黑洞,右眼依旧是人类模样,却冰冷无情。
胡尚锋在废墟中向他嘶吼,他轻轻抬手,胡尚锋的声音便连同他周围的空间一起被“静默”。
他品尝着红酒,对孤觞说:“你说得对,真实……比虚伪的庇护有趣得多。”
“选呀,选呀~每条路都很有趣呢~”那个非男非女、充满恶趣味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的每个碎片里回响,“~彻底拥抱你的本质,成为‘祂’最完美的代行者?还是剥离这份‘恩赐’,变回脆弱的蝼蚁,看着珍爱之物被碾碎?或者……走那条孤独但强大的路,凌驾于这些可笑的规则之上?啊,选择太多也是一种烦恼呢~但你必须选,必须选,必须选——”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重叠,如同亿万只虫豸在啃噬他的理智。
放弃吧……成为我们的一部分……看穿一切,掌控一切……
做个普通人……和她一起……平凡地活着……死去……
拥抱真实……真实才是力量……规则由强者书写……
无数矛盾的呓语和画面将他撕扯。意识在彻底崩解的边缘摇摇欲坠,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些“可能性”稀释、溶解,即将失去名为“顾溟”的最后一个锚点。
就在这时——
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线”,穿透了重重疯狂的低语和破碎的画面,轻轻触碰到了他意识最核心的那一点。
那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感觉,温暖、坚定、带着些许颤抖,却无比执着。
它来自很远的地方,跨越了空间,甚至仿佛跨越了某种模糊的因果,直接连接到了他的存在本身。
紧接着,一个遥远得仿佛隔着一个世界,却又近得如同在耳边呢喃的声音,顺着那根“线”传来:
“别放弃……我等你回来。”
是汐月。
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超凡力量,却像一根纤细却牢不可破的银针,瞬间刺穿了所有混乱的幻象和疯狂的低语,钉在了他即将消散的“自我”认知上。
顾溟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者浮出水面。
那些重叠的“可能性”画面剧烈震荡,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奈亚的低语化为一声若有若无的、略带失望的轻笑,消失在意识深处。
他重新“感觉”到了身体的沉重,感觉到了稳定仪光流抚过皮肤的冰凉触感,感觉到了左手传来的、被束缚带捆绑和异化晶体刺入皮肉的尖锐痛楚。
更重要的,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顾溟生命体征开始稳定!灵智波动在回升!”
医疗仪器的警报声调变了,医疗人员惊喜的声音传来,“蚀化指数增长停止了!不可思议……刚才明明已经快到临界点了……”
透明罩缓缓打开,顾溟艰难地睁开眼,备用灾面下的视野有些模糊,但至少是真实的、单一的景象。
他转动眼球,看到了围在仪器旁的胡尚锋、姜砚知,还有靠在门边、脸色依旧苍白的陆闻野,以及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通红的刘瑞。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好像……做了很多……很长的梦。”
胡尚锋俯身,仔细看着他的眼睛,确定那疯狂的金色已经退去,只剩下熟悉的、带着疲惫的微光,才重重松了口气。
他拍了拍顾溟没受伤的右肩:“回来就好。先别说话,好好休息。”
“不……”顾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虚弱得厉害,“时间……我们没时间休息了,对吧?”
胡尚锋脸色一黯。
…………
半小时后,据点的小会议室里。
气氛比医疗室更加凝重,顾溟裹着毯子坐在椅子上,左手缠满了浸透药剂的绷带,但指尖那黑色的晶体轮廓依然隐约可见。
陆闻野坐在他对面,肩膀的伤口重新包扎过,面前摊着几张手绘的示意图和潦草的笔记。
“我长话短说。”陆闻野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条理清晰了许多,他看着胡尚锋和姜砚知,“二中地下封着的‘泣喉者’,确实不是天然诞生的灾魇。它是2000年那场疯狂实验的产物,但它在被封印前,做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
他指向一张画着扭曲怪物吞噬光团的示意图:“它吞掉了当年实验所有的原始数据载体,不是纸质文件,是一种特殊灵能晶体记录介质。更重要的是,它吞下了一枚‘虚源碎片’。”
“虚源碎片?”姜砚知立刻追问,“你指的是……‘虚源’这个异质能量源头,在现实世界的实体化碎屑?”
“对。”陆闻野点头,眼神沉重,“根据我在圣恩会高层潜伏时偷看到的、他们从某些古老遗迹中挖掘出的禁忌知识,‘虚源’本身是无形无质、无法被直接观测和接触的。但它偶尔会通过帷幕裂缝,或者在某些极端条件下,在现实世界凝结出极微小的‘碎片’。这些碎片通常只有尘埃大小,且极不稳定,很快就会消散或引发小范围灾变。”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但‘泣喉者’吞下的那枚……不一样,它的大小可能接近一个拳头,而且相对稳定,它可能是迄今为止,人类所知最大、也最‘完整’的一枚虚源碎片,当年的实验,很可能就是想利用这枚碎片作为‘能源’或‘催化剂’,来达成他们制造可控灾魇的目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这个信息的冲击力太大了。
“所以,”胡尚锋缓缓开口,“现在有三方盯上了这枚碎片。孤觞背后的‘掘墓人’想得到它,用于某个‘升格仪式’,这是你在圣恩会听到的说法?”
“是的。”陆闻野确认,“‘掘墓人’是圣恩会内部一个更隐秘、更极端的派系称呼,他们崇拜的不是帷幕背后的‘存在’,而是‘虚源’本身,他们认为只有彻底拥抱虚源,让自身与其同化,才能超越人类的局限,达到所谓的‘升格’,那枚碎片,对他们来说是至宝。”
“灯塔的强硬派,比如李荣山上校那帮人,想彻底销毁它,连同整个封印一起,用‘净化’的方式抹除,一了百了,顺便掩盖当年的丑闻。”姜砚知接道,语气冰冷。
“而我,”陆闻野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和决绝,“我想公开这一切,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我爷爷是怎么死的,还有……这枚碎片意味着多大的危险。虚源不是玩具,不是能源,它是毒药,是疯狂本身!把它挖出来,无论落在谁手里,都可能带来毁灭!”
“但你有没有想过,”顾溟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直指核心,“公开的后果?如果就像姜砚知之前推测的,‘掘墓人’计划在帷幕震颤峰值时强行开启封印,届时碎片暴露,可能直接撕开城市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