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过七分，城西废弃的圣尼古拉斯教堂匍匐在浓重的夜色里，像一头僵死的巨兽。
空气闷热粘稠，远处天边有沉闷的雷声滚动，一场暴雨正在迫近。
破碎的彩绘玻璃窗像空洞的眼眶，偶尔有惨白的月光漏进去，照亮里面飞舞的尘埃。
胡尚锋小队四人潜伏在教堂对面一栋废弃商铺的二楼。
姜砚知正盯着手中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罗盘，上面七根细针微微颤动，指向教堂内部。
“四个高能反应。其中一个……是陆闻野，能量特征确认。另外三个，污秽读数超标，符合邪使团高阶成员特征，两个‘形’级中位左右的蚀印者，一个……嘶，‘惧’级波动，但很混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寄生或操控。”姜砚知压低声音快速汇报，她左臂的绷带已经拆掉，但动作仍有些僵硬。
顾溟半蹲在窗边，“滞痕之视”以最低消耗维持着。
在他的视野中，整个教堂笼罩在一层稀薄但污浊的黯蚀场下，像一层不断蠕动的油腻薄膜。
三个邪使团成员的位置如同三团不断扭曲的暗红色火苗，而陆闻野的能量特征则复杂得多——明亮的核心被层层暗影缠绕，如同被荆棘包裹的火焰。
“他在祭坛前，没动。另外三个在侧廊阴影里，呈三角包围态势，但没有直接接触意图。”
顾溟补充道，他的声音有些紧绷，左眼深处那细微的几何裂纹又有发烫的趋势。自从拿到那把青铜钥匙，他对这类“封印”和“血裔”相关的能量似乎越来越敏感。
“不对劲。”胡尚锋眉头紧锁，“如果是接应，不该是这种站位，更像是……监视，或者伏击。”
刘瑞握了握口袋里的卡盒，手心出汗：“那咱们还进去吗？感觉是个坑啊。”
“必须进去。”胡尚锋眼神坚定，“闻野在里面，而且他掌握着关键信息，墨尘先生留守据点接应，我们有“镜界折跃”作为撤退后手，但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带闻野走，问清真相，不是歼灭邪使团，顾溟，你和刘瑞尽量在外围策应，姜砚知，随时准备开启通道。”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率先走向教堂，顾溟三人紧随其后。
教堂腐朽的大门早已消失，只剩下空洞的门框，胡尚锋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祭坛前的陆闻野就缓缓转过了身。
他脸上戴着那副熟悉的、属于“血鸦”的暗红色金属面罩，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疲惫和复杂的眼睛。
“站住。”陆闻野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沙哑干涩，“老胡，就站那儿说。”
胡尚锋停在门内几步远的地方，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闻野，跟我回去。有什么委屈，有什么隐情，回去跟长老会说清楚！你一直都是‘杜鹃’，对不对？你的任务……”
“任务？”陆闻野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自嘲的笑声，打断了他，“老胡，你还记得我加入蚀光会时，签的那份‘深潜者计划’风险告知书吗？上面写着‘自愿承担一切后果，包括死亡及污名化’。”
“我记得。”胡尚锋沉声道，“但那是为了更大的目标！是为了获取圣恩会的情报，摧毁他们！”
“更大的目标……”陆闻野重复着这个词，摇了摇头，“那你知道，我爷爷陆青云，当年签署的‘自愿牺牲同意书’，上面写的是什么目标吗？”
胡尚锋心头一紧：“……封印‘泣喉者’，保护城市。”
“呵。”陆闻野的笑声更冷，他抬起手，指向侧廊阴影中那三个静默的身影，“保护城市？那他们呢？这些崇拜帷幕背后疯狂之物的渣滓，为什么会知道我爷爷的真正死因？为什么会知道2000年秋天那场‘封印仪式’的完整记录，甚至比我这个亲孙子还清楚？！”
阴影中，一名邪使团成员发出低沉嘶哑、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因为历史……从来不由胜利者书写，而由存活者……记忆。”
陆闻野猛地扯下了脸上的面罩，狠狠摔在地上。
面具撞击石砖发出刺耳的声响。月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新旧伤痕、写满痛苦与愤怒的脸，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胡尚锋。
“2000年那场该死的‘封印’！根本不是什么对抗灾魇的英雄壮举！那是一次事故的掩盖，一次肮脏实验失败的擦屁股！”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帷幕守望者’的前身，和当时蚀光会里一群激进派，他们想玩火！他们想试试能不能人工引导帷幕裂缝，制造出‘可控’的灾魇，作为武器！结果呢？他们造出了‘泣喉者’！一个完全失控、差点把半个城区拖进噩梦的怪物！”
胡尚锋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不可能……老师他从来没提过……”
“你的老师，陈宗玄，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部分真相！”陆闻野吼道，“我爷爷陆青云！他才是那个项目的核心研究员之一！但他发现，上层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研究防御’，而是‘制造武器’！甚至打算用活人做适应性实验！他试图把资料偷出来，向更上面的监督机构举报……”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巨大的悲愤：“然后他就‘自愿’成了封印仪式的‘血祭核心’！多完美啊！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研究负责人，‘深明大义’地为自己的‘失误’献身，既堵住了他的嘴，又用他的血和命加固了封印，把整个丑闻和那个失败的怪物一起埋进了地下！甚至连他的档案都被修改成‘在与灾魇作战中英勇牺牲’！胡尚锋！这就是你效忠的组织！这就是你要我回去‘说清楚’的地方！”
侧廊里，那名声音嘶哑的邪使团成员咯咯笑了起来，笑声令人毛骨悚然：“陆青云……是个天真的人，他以为……真理能战胜利益，不过，他的血……确实很‘有用’。封印很牢固，直到……最近。”
胡尚锋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翕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些指控太过颠覆，如果是真的……
顾溟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得与现场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陆前辈，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加入蚀光会，甚至接受卧底任务，是为了什么？复仇？”
陆闻野看向顾溟，眼神复杂：“一开始……是的，我想查清爷爷真正的死因，想找到那些害死他的人，但我查得越深，越发现……当年的知情人要么死了，要么闭口不言，而蚀光会的高层里，有人察觉到了我的调查。，深潜者计划’，那个九死一生的卧底任务，就是他们为我准备的‘归宿’——要么死在圣恩会手里，要么背着叛徒的污名死在自己人手里，很完美的灭口，不是吗？”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但我在圣恩会……也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泣喉者’，关于那个封印……不仅仅是为了掩盖丑闻。那的东西。”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侧廊阴影中，那三个一直沉默的邪使团成员，毫无征兆地同时动了，但他们攻击的目标，并非门口的胡尚锋小队，而是祭坛前的陆闻野。
“灭口！”那名“惧”级寄生体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身体诡异地拉长、扭曲，皮肤下鼓起无数蠕动的东西，四肢着地，如同巨大的蜘蛛般扑向陆闻野，另外两名蚀印者也瞬间凝聚灵枢卡片。
陆闻野显然也没料到这番变故，仓促间向旁急闪，手中一张暗红色卡片凝聚、破碎——“血影·遁形”！
他的身体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血影，向侧方滑开。
但三名高阶邪使团的合击太快太毒。
那道蜘蛛般的身影喷吐出一张粘稠的、带着强烈精神污染的黑色大网，封堵了陆闻野大部分闪避空间。
另外两人，一人手中凝聚出一把燃烧着绿色火焰的扭曲匕首，直刺陆闻野心口。
另一人则双手虚按地面，教堂石砖骤然软化、隆起，化作无数石刺从下方扎向陆闻野！
“救人！”胡尚锋怒吼，瞬间冲了出去，“穿甲·凝射”卡片在掌心凝聚、破碎为金红光屑，枪口光芒爆闪！
但距离太远，那蛛网和石刺已经几乎要碰到陆闻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顾溟的双眼猛地亮起。
“命途歧路之视”与“瞥见之视”同时超负荷运转，左眼深处几何裂纹灼烧般剧痛，但三幅极其短暂、模糊的未来画面碎片强行挤入脑海。
陆闻野向左急闪被石刺洞穿大腿，向上跃起被蛛网笼罩，向右后方翻滚，恰好避开石刺最密集处，但会被绿色匕首划伤肩膀——而那名匕首使用者的下一个动作是……
“右侧！他收招有0.3秒僵直！”顾溟嘶声喊道，同时另一张卡片在他右手凝聚——“心绪穿刺之视”。
卡片破碎成无形的精神波动，他强忍着灵智被瞬间抽走的虚脱感和眼球仿佛要炸开的剧痛，将全部精神力量化作一根无形的尖刺，狠狠扎向那名手持绿色匕首的蚀印者脑海。
“呃啊——！”那名蚀印者刺出的动作猛然一僵，脸上露出痛苦恍惚的神色，匕首上的绿焰明灭不定，原本流畅的后续连招顿时中断。
这不到半秒的间隙，被陆闻野精准抓住。
他强行扭转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角度从石刺缝隙和尚未完全合拢的蛛网边缘擦过，虽然肩膀仍被匕首带过的绿焰灼伤，冒出嗤嗤青烟，但避开了致命合围。
胡尚锋的“穿甲·凝射”也到了。
高度凝聚的能量束直接洞穿了那名喷吐蛛网的“惧”级寄生体的肩膀，带出一蓬腥臭的紫黑色液体和碎肉。
寄生体发出痛苦的嚎叫。
混战瞬间爆发，刘瑞也冲了进来，二话不说，直接召唤张飞虚影。
卡片破碎，黑红电光缭绕的猛将虚影咆哮现身，丈八蛇矛横扫，将追击陆闻野的石刺大片击碎。
然而，就在教堂内乱成一团时，一个带着愉悦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在祭坛上方响起：
“真是精彩，亲情、背叛、阴谋、混战……要素齐全，不愧是命运的舞台。”
所有人动作都是一顿。
只见不知何时，孤觞已经悠闲地坐在了残破祭坛的最高处，翘着腿，手里托着那个乌木盒子。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尤其在顾溟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下。
“孤觞！”胡尚锋厉喝，“你想干什么？！”
“送一份礼物，做一笔交易。”孤觞微笑着，用指尖挑开了乌木盒的盖子。
盒中，那节暗黄色的指骨缓缓漂浮起来，表面刻蚀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妖异的血红色光芒。
与此同时，陆闻野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闷哼一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随着那节指骨的光芒而共鸣、躁动！
“陆青云先生的遗骨，虽然只是很小一部分，但作为血裔感应的媒介，足够了。”孤觞的声音带着诱惑，“陆闻野，我可以帮你。帮你彻底打开那个封印，让你爷爷的遗骸重见天日，让当年的真相彻底曝光在所有人面前，让那些躲在阴影里，用你爷爷的血染红自己顶戴的家伙，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你需要付出的，只是几滴血，以及……站到我这边来。我们一起，把那些腐朽的、用谎言编织秩序的旧世界，掀个底朝天，如何？”
陆闻野看着那节发光的指骨，眼神剧烈挣扎，仇恨、对真相的渴望、对孤觞本能的警惕、还有对胡尚锋等人复杂的感情，在他眼中激烈交战。
就在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