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弹倒计时：179秒。
战场在瞬间分裂成两个世界。
“胡队！刘瑞！进去！”顾溟嘶哑的声音在能量乱流的呼啸中几乎听不见，但他眼神里的决绝不容置疑。
他看向勉强支撑着的姜砚知，“姜姐！最后的“镜界折跃”！送他们进去！快！”
姜砚知看着顾溟已经蔓延到脖颈的黑色晶体，看着他左眼那令人心悸的几何裂纹光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牙点头。
她右眼视线也模糊不清，灵智近乎干涸，但双手依旧稳定地在身前虚握。
一张边缘破碎、光芒黯淡的银边镜卡在她掌心艰难凝聚，这是她蚀印里最后一点能调动的力量了。
“镜界折跃·单向通行”！
卡片在她手中破碎成点点银芒，没入脚下地面。
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不断波动如同水银的椭圆形镜面通道，在胡尚锋和刘瑞脚下展开，另一端直接连接着怪物主体上那道裂开的黑暗“门扉”。
“顾溟你……”刘瑞看着顾溟半晶体化的身体，急得眼眶发红。
“没时间了！”顾溟猛地转身，背对着他们，面向那个虽然虚弱却依旧散发着“厄”级恐怖气息的完全体“泣喉者”，以及周围正在重新聚拢、发出饥渴哭嚎的无数子嗣，“去做你们该做的事！把他带回来！”
他的声音在最后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但背影却如断崖般决绝。
胡尚锋深深看了顾溟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痛惜、愤怒、无力，还有一份沉重的托付。
他猛地一拍还有些发愣的刘瑞：“走！”
两人毫不犹豫地跳入镜面通道。银光一闪，他们的身影消失，通道也随之溃散。
姜砚知耗尽最后力气，软倒在地，只能焦急地看着顾溟孤独的背影，面对着那片蠕动的黑暗与疯狂。
现在，外部战场，只剩下顾溟一人。
不，还有那些怪物，还有天空中正在飞速接近的死亡倒计时。
顾溟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完全被黑色晶体覆盖、失去知觉的左臂，那晶体已经蔓延过肩膀，正在向胸口和脖颈侵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血肉被冰冷坚硬的物质取代的异样感，以及蚀印深处那种越来越强烈的、仿佛要挣脱躯壳束缚的悸动。
灵智读数早已跌破安全线，监测手环早已在之前的冲击中损坏，但他自己知道，现在的灵智存量，可能连维持一次最基础的“滞痕之视”都不够。
蚀化程度……根据最后的模糊感知，至少在37%以上，并且还在以能感觉到的速度攀升。
“抑制……已经没有意义了。”顾溟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又仿佛是说给体内那个正在苏醒的“东西”听。
他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抓住脸上那早已布满裂痕的灾面，猛地一扯。
面具脱落，露出他苍白如纸、却布满黑色细微纹路的脸颊，然后，他缓缓地、完全地睁开了双眼。
左眼，那不断变幻的几何裂纹图案不再是隐于眼底，而是浮现在了眼球表面，如同燃烧的、不断解构重组的金色纹身，散发着妖异而冰冷的光芒。
右眼，瞳孔深处不再是一片黑暗，而是化作了一个缓缓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他没有再试图去“使用”蚀印，去凝聚那些代表着他人类时期能力的灵枢卡片。
相反，他主动放开了所有对蚀印、对渊瞳、对那股来自“吾主”的诅咒力量的压制。
他将自己残存的、最后那点灵智，甚至包括一部分正在被晶体侵蚀的“生命力”，如同祭品般，反向“喂养”给了那双眼睛。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古老、充满无尽威严与疯狂注视感的气息，以顾溟为中心，骤然爆发开来。
那不是实质的能量冲击，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存在宣告”！
临时能力，在绝境与主动献祭下，强行觉醒——
“渊瞳·深渊投影”！
以自身灵魂与躯体为不稳定的媒介，短暂地、极其微弱地，投影出“吾主”那道不可名状目光的一丝……微不足道的气息！
效果立竿见影，却残酷得令人心颤。
所有“看”向顾溟双眼的存在——无论是那些狰狞的“泣喉子嗣”，还是那十三条狂舞的巨大触须，甚至是远处一些还在试图观望的灯塔士兵，只要视线与之接触，瞬间便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拖入了冰冷的、布满疯狂低语的深海。
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位格上的绝对碾压和污染！
“吱——！！！”
“呃啊——！”
距离最近的几十只子嗣，动作瞬间僵直，然后发出意义不明的、混合着极致恐惧的尖利哀鸣，有些直接身体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稍远一些的，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连滚爬爬地向后退去。
就连那庞大的“泣喉者”主体，那十三条主触须中，有整整七条，动作骤然变得迟滞、僵硬，仿佛陷入了某种源自本能的、对更高位存在的恐惧之中，末端那些巨口、眼睛、手臂都微微颤抖着，不敢再轻易靠近顾溟。
然而，剩下的六条触须，或许是承载了更顽固、更疯狂的灵魂碎片，虽然也受到了影响，动作变得狂乱而不协调，却依旧嘶吼着、挣扎着，从不同方向朝着顾溟发起了攻击。
顾溟站在原地，没有躲闪。他也无法做出精细的躲闪动作，维持“深渊投影”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和正在飞速燃烧的“存在”。
他只是转动着那双非人的眼睛，用“目光”迎击。
他“凝视”着一条从正面砸来的、末端是巨口的触须。
没有任何能量光束，没有卡片破碎的光效。但随着他的凝视，那条触须表面接触“目光”的区域，空间出现了细微的、仿佛玻璃被高热灼烧般的扭曲和折射。
紧接着，一片片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冰晶，凭空在那片区域凝结、蔓延！触须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巨口的开合也变得僵硬。
他“瞪视”着一只从侧面阴影中突然扑出、试图偷袭的子嗣。
那只子嗣甚至没能完全跃出阴影，身体在半空中就骤然停顿，然后从内部迸发出幽蓝色的、没有温度的火焰。
火焰无声地燃烧，眨眼间就将它烧成一撮灰烬，飘散在充斥着污秽能量的空气中。
这不是属于人类蚀印者的力量。这是借用，是僭越，是主动打开门缝，让门外那不可名状之物的阴影，渗入现实的一角。
每一次目光的“使用”，都在加深顾溟自身与“吾主”之间的连接，都在将他的人类本质更快地推向那个疯狂的深渊。
“~美味！太美味了！这种明知是毒药却不得不饮下、在坠落中挣扎的姿态！~”奈亚拉托提普那充满恶趣味的欢快低语，如同背景音乐般在顾溟耳边，不，是在他意识每一个即将崩解的碎片里回响，“~再多用一点！让它们看看！让你自己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蚀化程度在疯狂飙升！
45%……左胸完全被晶体覆盖，冰冷的触感向心脏蔓延。
48%……右臂开始出现细密的黑色纹路，指尖传来麻木感。
51%……右眼的黑暗漩涡旋转加速，视野中的现实开始扭曲、重叠，他看到的不再是单一的世界，而是无数破碎维度景象的强行拼贴。
那些景象光怪陆离，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几何结构和亵渎的活性色彩。
而外部，那六条疯狂触须的攻击虽然被迟滞、被削弱，却依旧如同狂风暴雨！顾溟身上的伤口在增加，虽然晶体化的部分防御惊人，但未晶体化的右半身很快布满了擦伤、撕裂伤和瘀青。
鲜血染红了他残破的衣服。
倒计时：45秒。
…………
与此同时，怪物体内的扭曲“记忆回廊”。
胡尚锋和刘瑞冲进门扉，落入了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脚下是如同凝固黑暗般的“地面”，四周的“墙壁”却在不断流动、变幻，闪现着一段段破碎而清晰的画面——
年轻时的陆青云，在实验室里与几名同样穿着老式研究服的人激烈争吵，他愤怒地拍着桌子，指着中央一个被重重防护的能量拘束装置，里面隐约可见一枚不规则的、散发着妖异紫黑色光芒的晶石碎片。
画面闪烁，变成一片混乱。拘束装置破裂，紫黑色的光芒爆发，瞬间吞没了房间内包括陆青云在内的十三个人！
光芒中，人影扭曲、融合、惨叫，最终化作了那个扭曲的、半透明的、内部布满痛苦面孔的雏形……
最后一个画面：六名幸存者围绕在那初步成型的“泣喉者”周围，其中一人面色冷酷，将挣扎着的、身受重伤的陆青云，亲手推向了那个怪物核心，作为稳定和封印的“血祭锁”……陆青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眼神里不是恨，而是深深的悲哀与决然……
“这就是……真相……”胡尚锋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们沿着回廊狂奔，在深处找到了陆闻野。
陆闻野背对着他们，站在一片相对稳定的黑暗空间中，面前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内部却仿佛有星云流转、隐约可见十二道扭曲光影和一道相对清晰稳定人影的晶石。
那晶石散发出的气息，与外面“泣喉者”同源，却更加……凝聚和“本质”。
陆闻野的右手已经触碰在晶石表面，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双眼紧闭，脸上表情时而痛苦，时而愤怒，时而悲哀。
一道道微弱的光流正从晶石中流出，顺着他的手臂流向他的身体，同时，也有一丝丝仿佛灵魂本质的微光，从他身上被抽离，汇入晶石。
他正在读取全部真相，但自身灵魂也在被这作为“虚源碎片载体和记录核心”的晶石同步吸收、融合！
“闻野！”胡尚锋冲上前，试图将他拉离晶石。
但陆闻野的身体仿佛扎根在原地，胡尚锋用力一拉，竟没能拉动，反而感觉陆闻野的身体沉重得不似活人。
而且，他能感觉到，陆闻野的灵魂波动，正在和晶石变得……越来越同步。
就在这时，晶石中那道相对清晰的人影——陆青云的灵魂残影，微微波动了一下，一个苍老、疲惫却温和的声音，直接在胡尚锋和刘瑞的意识中响起：
“年轻人……没用的。他的血脉与晶石的联系太深，又在主动接纳……带我孙子走。晶石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在这里毁灭……把它交给‘守墓人’……她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陆前辈！这晶石！”胡尚锋急道。
“等等！”一直盯着晶石的刘瑞忽然开口，他的脸色变得极其古怪，甚至有些骇然，“胡队……刚才庞统先生……用最后一点联系告诉我……这块晶石的能量结构……和他感知到的、顾溟身上正在蔓延的那种黑色晶体……波动频率有……有高度相似性！不，不是相似……是……同源？！”
同源？！
胡尚锋如遭雷击，陆青云的残影也沉默了一下，似乎也在感知。
陆闻野紧闭的双眼睫毛颤抖，极其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混杂着晶石内无数灵魂的杂音：
“老胡……晶石……在呼唤……不是叫我……”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瞳深处倒映着晶石内部流转的紫黑色星云，充满了痛苦和一种洞悉的绝望。
“……它在呼唤……顾溟……”
“它说……‘同胞……归来’……”
…………
外部战场，倒计时：15秒。
“深渊投影”的持续时间到了极限。
“呃啊——！”顾溟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哼，双眼中的异象如同潮水般退去。左眼的几何裂纹光芒黯淡，却并未消失，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般印刻在了眼球上。
右眼的黑暗漩涡停止旋转，瞳孔却彻底变成了纯粹的、没有任何高光和反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
他半跪在地，蚀化程度：58%。
左半身，从头顶到脚踝，已经完全被那种黑色晶体覆盖，晶体表面光滑冰冷，隐约能看到内部有细微的能量如同血管般流淌。
右半身虽然还保持着血肉之躯，但皮肤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灵智彻底枯竭，身体重创，维持意识的，似乎只剩下一股不肯熄灭的执念。
而对面，失去了“深渊投影”的压制，“泣喉者”剩余的六条触须连同那七条刚刚恢复过来的触须，十三条狰狞的肢体同时扬起，发出了混合着愤怒、痛苦和贪婪的无声咆哮。
所有触须末端，无论是嘴、眼还是手，都齐齐锁定了跪倒在地、似乎已无反抗之力的顾溟。
天空尽头，一点刺目的、拖着白色尾迹的光点，已经清晰可见，并且正在急速放大。
毁灭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冰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灯塔指挥部的最后通讯，带着嘶嘶的杂音，在所有尚能接收的频道里响起，是李荣山上校冰冷到极致的声音：“所有单位！立即撤离至三公里外！重复！立即撤离！最后十秒！”
十、九、八……
顾溟艰难地抬起头，用那只变成绝对黑暗的右眼，看了一眼天空中那代表毁灭的光点。
然后，他转过头，用那只烙印着几何裂纹的左眼，深深地、仿佛要将一切刻入灵魂般，看了一眼身后怪物主体上那道尚未闭合的黑暗门扉。
胡尚锋……刘瑞……闻野……你们……出来了吗？
一个疯狂、决绝、带着最后一丝人性温柔的念头，在他即将被蚀化和疯狂彻底吞没的意识中升起。
他不再试图抵抗蚀化。
反而，主动地、彻底地，拥抱了它。
他将自己这具残破躯体里，最后一点点可能还属于“顾溟”的“存在感”，以及那不肯熄灭的执念，全部抽离，注入了那双已经异变的眼睛。
发动最后一次，“渊瞳·本能视界”的……极限燃烧
目标：不是能量节点，不是物质弱点。
而是找到那个扭曲怪物的“绝对核心”——那十二道融合灵魂中，因为最初背叛的愧疚、因为人性残存最多、因而也最不稳定、最脆弱的那一道灵魂烙印！
视野瞬间被拉入一个光怪陆离、充满了疯狂嘶吼和痛苦面孔的灵魂地狱，无数道扭曲的灵魂光影如同乱麻般纠缠在一起。
顾溟的意识如同风中之烛，在其中艰难穿梭、分辨。
找到了！
在那灵魂聚合体的最深处，一道比其他光影更加黯淡、不断自我撕裂又强行粘合、表面布满悔恨裂纹的灵魂烙印。
就是它！当年第一个将陆青云推入深渊的背叛者！
顾溟用尽最后的力量，将那道凝聚了全部“注视”、全部“意念”、甚至掺杂了一丝“深渊投影”残留气息的精神冲击，像是一把淬满了疯狂与真相的“钥匙”——朝着那道脆弱灵魂烙印的裂纹中心，狠狠地……“捅”了进去。
无声的尖啸，在灵魂层面炸开！
“泣喉者”那庞大的、正在全力扑向顾溟的躯体，猛地一僵，十三条触须同时凝固在半空。
它体内那原本就因镇封石失效而脆弱的能量平衡，被这精准刺入灵魂要害的一击，彻底打破！
开始……自我崩溃。
无数痛苦的面孔从它半透明的躯体中凸现、挣扎、试图逃离。
十三条触须不受控制地胡乱挥舞、抽打，甚至互相攻击。庞大的能量开始失控地溢散、湮灭！
而顾溟，在完成这最后一击的瞬间，蚀化程度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瞬间突破70%的临界阈值。
意识如同摔碎的镜子，四分五裂。
最后的念头，模糊而温暖，却又迅速被冰冷的黑暗吞没：
“汐月……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