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化面发出愤怒的低吼，黑色晶体构成的躯体剧烈震动，深不见底的眼窝中爆发出强烈的暗紫色光芒。
但它无法强行融合，在这个由镜湖力量构建的意识空间里，分离一旦开始，就必须由顾溟自己选择。
“你会后悔的。”蚀化面的声音变得尖锐，“当蚀化彻底完成，当你的情感完全消失，当所有你珍视的人都离你而去，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那就到那天再说。”人性面平静地说，“但现在，我是顾溟，我选择……继续做人。”
话音落下，意识空间开始破碎。
顾溟猛地睁开眼睛，从湖水中抽回双手，整个人瘫倒在岩石上，剧烈地喘息，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湖水还是汗水。
他抬起右手，颤抖着按在胸口。
蚀化感……减弱了。
不是消失，是变得清晰来，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内那股冰冷的、非人的能量，但它现在被“隔离”在一层无形的屏障后面，不再像之前那样无孔不入地渗透。
而而属于“顾溟”的那部分，情感、记忆、人性，重新变得鲜明。
姜砚知快步走过来，用检测仪扫描他的身体。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蚀化程度……下降到68%。而且内蚀化的速度减慢了至少40%。这……”
“分离成功了。”诸葛亮的声音在刘瑞脑海中响起，带着欣慰，“顾小友心志之坚，超乎亮的预料，然此仅暂时压制，最多维持三日。他需在彻底蚀化前，找到永久解决之法。”
刘瑞把话转告给顾溟。
顾溟坐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三天……够了。”
另一边，姜砚知脱掉外套和鞋袜，只穿着贴身的作战服，站在湖边。
“我下去了。”她对顾溟和刘瑞说，“如果半小时后我没上来……”
“我们会下去找你。”顾溟打断她。
姜砚知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湖中。
湖水比想象中清澈，也更深。她向下潜去，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
奇怪的是，越往下潜，水压反而越小，呼吸也越顺畅，像湖水在主动为她创造生存环境。
潜了大约二十米，下方出现微弱的光。
她加快速度，很快，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颠倒的古镇。
房屋、街道、桥梁，所有建筑都是倒置的，悬浮在水下，像湖面世界的镜像。但这里的建筑更完整，更鲜活。
窗户里亮着温暖的灯光，街道上有行人虚影走动，甚至能听到模糊的说笑声。
姜砚知游进这座“镜像镇”。
当她双脚落在倒置的街道地面上时，发现自己能正常站立，重力方向在这里被扭曲了。
她沿着街道往前走，经过一家照相馆时，橱窗里的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她自己的照片。
不是现在的她，是更年轻、笑容更灿烂的她。照片里的她拿着相机，站在阳光下，背后是开满鲜花的山坡。
照片旁的标签写着：“青年摄影师姜砚知作品展，欢迎参观。”
姜砚知停在橱窗前，看着照片里那个陌生的自己。
“很羡慕吧？”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砚知猛地转身，照相馆门口，站着另一个“她”。
穿着米白色的棉布长裙，头发随意披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手里拿着一台老式的胶卷相机。
那是如果父亲没有冤死、她没有成为蚀印者、而是如愿以偿成为摄影师的“姜砚知”。
“你是……”姜砚知警惕地看着她。
“我就是你呀。”镜像姜砚知笑着说，笑容干净纯粹，“或者说，是你‘可能成为’的样子，来，进来坐坐。”
她推开照相馆的门，姜砚知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馆内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满了风景和人像照片，每张照片都洋溢着生命力和美感。
镜像姜砚知给她倒了杯茶，茶杯是倒置的，但茶水没有洒出来。
“你看，我过得很好。”镜像姜砚知坐在她对面，眼神明亮，“我去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办过几次展览，虽然不算出名，但做着自己喜欢的事，父亲母亲都健康，偶尔会催我找男朋友，但不会逼得太紧。”
她顿了顿，看着姜砚知：“你呢？你过得好吗？”
姜砚知沉默了几秒：“我在战斗。对抗灾魇，保护普通人，也在调查真相。”
“累吗？”
“累。”
“痛苦吗？”
“……痛苦。”
镜像姜砚知叹了口气，笑容淡了些：“所以啊，为什么要选择那条路呢？如果你当初没有追查父亲的案子，没有发现蚀印者的世界，没有加入蚀光会……你现在就可以像我一样，过着平静、充实、安全的生活。”
姜砚知端起茶杯。茶水温暖，香气清雅。
“但我不会知道真相。”她轻声说，“不会知道父亲是清白的，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在阴影中战斗，不会认识胡队、顾溟、刘瑞、陆大哥……也不会拥有现在的能力。”
她抬起头，看着镜像的自己：
“是的，这条路很累，很痛苦，充满危险，但正是这些经历，让我成为能够保护他人的人，让我在面对不公时有力量抗争，在面对黑暗时有勇气点亮灯火。”
镜像姜砚知静静地看着她，良久，她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理解：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站起身，走到一面墙前，伸手按在墙上的一块砖上，砖块凹陷，墙壁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
“试炼其实已经通过了。”镜像姜砚知回头说，“只要你能坚定地说出刚才那番话，就证明你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来吧，你要找的东西在
姜砚知跟着她走进通道，通道不长，尽头是一个小型的地下实验室。
实验室很简陋，只有一张工作台，几个书架，一些老旧的仪器，工作台上放着一面银色的手镜，镜子边缘雕刻着精细的云纹，镜面光洁如新，映照出姜砚知的脸。
镜子旁摊开一本泛黄的笔记。姜砚知走过去，翻开最后一页：
“余号‘镜隐居士’，毕生研究虚像与真实之界限，终得此‘真镜’，然真镜照出的不仅是表象，更是灵魂之本质，余曾用之照己，见镜中人有三：一为余本相，一为余所欲，一为余所惧，方知，人之一生，皆在与己相斗。”
“后来者，若你得见此镜，说明你已通过‘真我试炼’。慎用此镜，莫被镜中幻象所迷。”
“又及：余曾窥见天机，知后世将有‘三角锚点’之劫，当血星遮蔽月光时，真实之眼将看到‘门’之倒影，而要打开或关闭那扇门，需三把‘心钥’，对应‘过去’‘现在’‘未来’。”
“余穷尽余生，也只找到‘现在之钥’之线索，它藏在‘记忆的最深处，悔恨的起点’。”
笔记到这里结束。
姜砚知拿起那面真镜，镜子触手温润，像有生命般微微发热，当她将少量灵智注入镜中时，镜面泛起涟漪，两行信息直接传入脑海：
“真镜·映魂”：照出目标灵魂本质，可视蚀化、根源、情绪，对灾魇可显真实形态。
“真镜·置换”：消耗大量灵智，将镜像与现实短暂置换（限三秒），日限一次。
“代价”：使用后混淆镜中世界与现实认知，需时恢复。
镜像姜砚知站在门口，微笑着说：“该走了。外面还有人等你。”
“你……”姜砚知看向她。
“我只是一个可能性的倒影。”镜像姜砚知的身影开始变淡，“但现在，我知道那个可能性……也很不错。”
她消散在空气中。
姜砚知握紧真镜，转身离开。
……
湖岸边，刘瑞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双手结印放在膝上，闭目凝神。
按照诸葛亮的指导，他放空思绪，感受湖水中残留的“龙气”。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是一种“意志”的残留，像无数个声音在低语，无数个画面在闪烁。
他看到了许多历史片段：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敦厚但眼神锐利的男人，在鸿门宴上谈笑风生——那是刘邦的“豁达”。
一个中年人，在战场上为将摔子，那是刘备的“仁德”。
一个面容刚毅、眼神狠厉的帝王，在深夜批阅奏折，那是朱元璋的“狠厉”。
还有更多，东西方的都有：手持长枪冲锋的骑士，弯弓射箭的猎人，持盾守护同伴的战士……每一个身影都散发出独特的“气”。
庞统将魂的声音在刘瑞脑海中响起，严肃而清晰：
“主公，龙气杂驳，有仁有暴，有善有恶，您需谨守本心，取仁德守护之气，舍暴戾征服之气，切记，您是刘瑞，行的是仁道，守的是本心。”
刘瑞集中意念，他回想自己这些天的经历，在医院陪不说话的孩子，在社区听老人讲故事，在幻境中尊重阿珠的选择……那些微小的、平凡的“善”。
当他回想这些时，湖水中那些代表着“仁德”“守护”“坚韧”的龙气碎片，像受到吸引般向他汇聚。
而那些暴戾、征服、野心之气，则被排斥在外。
龙气碎片融入他的身体，刘瑞感到灵智池在扩张，像干涸的河床被注入清泉。
意识深处，关羽和张飞的将魂卡片同时发出光芒，卡片表面的纹路变得更加复杂、精细。
庞统欣慰地说：“善，主公灵智总量提升约两成，与将魂默契大增，云长、翼德二位将军的‘第二形态’已解锁，需更多灵智召唤，但威能更强。”
诸葛亮的声音也适时响起，带着欣慰：
“主公已明本心，知仁德非软弱，乃选择。亮可安心矣，待下次苏醒，将传授‘八阵图’布阵之法，在此之前，望主公多行仁义，固本培元。”
刘瑞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淡金色的光芒，他感到自己变强了，不是力量上的，是某种更根本的……坚定。
…………
三人重新汇合时，东方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姜砚知展示了真镜和笔记的内容，当读到“记忆的最深处，悔恨的起点”时，三人同时陷入沉思。
“陆青云的实验室旧址？”刘瑞猜测。
“或者当年‘63号事故’的发生地。”顾溟说，“但那些地方都已经被封锁或改建，时间来不及了。”
姜砚知快速计算：“还有不到24小时月掩血星，我们现在赶回城里至少需要四小时，找到‘现在之钥’线索的时间窗口很小。”
“先回去。”顾溟站起身，“胡队和汐月那边可能也有发现。”
他们回到车上，姜砚知发动引擎，越野车调头驶离镜湖镇，当车子穿过镇口的石拱桥时，后视镜里，整个镇子开始变得模糊，像融化在水中的墨迹，渐渐消失。
刘瑞手中的卧龙卡微微发烫。诸葛亮虚影最后一次浮现，比之前淡了很多：
“主公，亮即将再次沉眠，珍重。”
虚影消散，卡片恢复平静，但刘瑞能感觉到，自己与诸葛亮的联系更加紧密了，像有一条无形的线将他们的灵魂连在一起。
回程路上，姜砚知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拿出真镜，看向副驾驶座上的顾溟：
“介意吗？我想试试真镜的能力。”
顾溟沉默两秒，点头：“照吧。”
姜砚知将镜子对准他，注入少量灵智。镜面泛起涟漪，映照出的不是顾溟的外表，而是他灵魂的形态。
一个双色缠绕的光影，金色的部分代表“人性”，黑色的部分代表“蚀化”，二者像DNA双螺旋般紧密交织、缠绕、对抗。
而在螺旋的最深处，在黑色几乎要将金色完全吞没的地方，有一点微弱但无比坚定的白光。
那是“守护”的执念，守护汐月，守护队友，守护那些还在阳光下笑着的人们。
姜砚知收起镜子，轻声道：
“你还在战斗。这就够了。”
顾溟看向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正在褪去，天边泛起晨光。
他抬起右手，手背上星光纹路微微发亮，与体内那股冰冷的蚀化能量形成微妙的平衡。
月掩血星，还有二十三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