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越野车离开省道,拐进一条年久失修的碎石路。
车灯在黑暗中切开两道苍白的光柱,照亮前方残破的路牌,上面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辨:“镜湖镇,前方三公里。”
“到了。”姜砚知减速,车子颠簸着驶入镇口。
刘瑞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眉头渐渐皱起:“姜姐,这地方……是不是太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死寂。
车灯扫过的街道两旁,是典型的民国时期建筑风格,灰砖黑瓦,木质窗棂,有些门口还挂着褪色的布幌子。
奇怪的是,所有房屋的门窗都完好无损,有些窗户里还亮着煤油灯般昏黄的光,但街道上空无一人。
车子缓缓停在一座石拱桥前,桥下是干涸的河道,河床里散落着碎石和枯草。
“下车看看。”顾溟推开车门。
夜晚的空气带着山区特有的湿冷,三人站在桥头,手电光束扫过四周。
街道很干净,干净得诡异,没有落叶,没有垃圾,甚至没有灰尘,青石板路面被月光照得发亮,像刚被水冲洗过。
姜砚知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石板:“太干净了,连苔藓都没有,这不正常。”
她举起能量检测仪,屏幕上的读数微微跳动:“环境灵能浓度正常,但……有种奇怪的‘静止感’,像时间在这里被冻结了。”
“有人吗?”刘瑞试探着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开,没有回应,甚至连回声都没有,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三人沿着街道往里走,经过一家茶馆,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桌椅摆放整齐,桌上还放着茶杯,杯里的茶水仿佛还在冒着热气,但店里没有人。
“看那里。”顾溟停下脚步,指向茶馆的玻璃窗。
手电光照过去,玻璃窗上倒映出三人的身影,但倒影和他们的动作不同步,顾溟已经停下了,倒影里的他还在往前走。
而且倒影的面容有些扭曲,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面。
刘瑞凑近自己的倒影,忽然倒吸一口冷气:“我的脸……怎么在笑?我没笑啊!”
玻璃里,刘瑞的倒影确实在笑,但那笑容很僵硬,很诡异,嘴角咧开的弧度太大,几乎咧到耳根。
姜砚知立刻后退一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按在玻璃窗上,圆盘表面亮起复杂的符文,几秒钟后,她收回圆盘,脸色凝重:
“这不是普通的倒影,这些反光表面——玻璃、水面、金属,都残留着‘时空碎片’。它们映照的不是现在,是过去某个时刻的景象,或者……可能的未来片段。”
她看向顾溟:“你的渊瞳能看到更多吗?”
顾溟点头,闭上右眼,不需要凝聚完整的“滞痕之视”,只是调动基础的洞察力。双眼微微发热,视野开始变化——
他看到街道上重叠着无数个“层”,最底层是现在的空寂街道,但上面叠着一层又一层的虚影:有民国时期行人往来的热闹景象,有战火纷飞时人们仓皇逃窜的画面,有某个深夜全镇居民突然集体离开的诡异场景……所有画面像透明的胶片一样叠在一起,在反光表面尤其清晰。
“很多层。”顾溟睁开眼,感到一阵眩晕,“时间在这里……是乱的。”
“小心所有反光的东西。”姜砚知提醒,“别盯着看太久,可能会被拉进那些碎片里。”
三人继续向镇子中心走,越往里走,那种“静止感”越强,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没有。
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敲在鼓面上的鼓槌。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是一口巨大的湖泊。
湖水在月光下平静得不可思议,像一块深蓝色的玻璃镶嵌在地面上。
湖面没有一丝涟漪,清晰地倒映着夜空中的星辰,仿佛天上有一个星空,湖里也有一个星空。
“镜湖。”姜砚知轻声说。
三人走到湖边,湖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下光滑的鹅卵石和随水流微微摆动的水草。
但当你看向湖面时,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
顾溟低头看向湖面。
湖水倒映出的不是他现在的外表——那个左半身恢复正常的顾溟,倒映出的是一个全身覆盖着黑色晶体的人形。
晶体从脚尖蔓延到头顶,每一寸都泛着暗金色的、不祥的光泽。
那张晶体构成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眼窝深处是纯粹的黑暗,而那个晶体人正“看着”他,缓缓抬起一只晶体手臂,指向湖面。
顾溟立刻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
“你看到什么?”姜砚知问。
“晶体化的我。”顾溟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微微收紧,“完全蚀化后的样子。”
刘瑞也看向湖面,下一秒,他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两步。
“我……我看到我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他的声音发颤,“好多不认识的人,但我……我看起来很痛苦,在哭……”
姜砚知看向湖面,湖水映出的她穿着干练的摄影背心,脖子上挂着相机,笑容灿烂。
但在她身后,站着无数模糊的人影,每个人的手都伸向她,像要抓住什么,又像在求救。
“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或渴望。”姜砚知低声说,“这湖水能映照出灵魂的本质。”
就在这时,刘瑞忽然捂住胸口,表情扭曲。
“怎么了?”顾溟立刻扶住他。
“卡……卡片……”刘瑞艰难地说,“在发烫……”
他摊开右手,掌心上方,一张银色的灵枢卡片自动浮现,卡片表面,山川云气的纹路前所未有的清晰,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能量在其中流转。
最惊人的是,卡片中央的诸葛亮虚影,不再是静止的图案,而是活的。
虚影微微晃动,衣袂飘动,羽扇轻摇。然后,一个清朗、温和、带着古老韵味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耳边响起:
“此地乃‘虚实之间’,大凶亦大吉。”
刘瑞瞪大眼睛:“诸葛先生?您……您能说话了?”
诸葛亮虚影微微颔首,不是对刘瑞,是对着空气:“非也,此地特殊,时空紊乱,规则薄弱,暂时抵消了部分世界对‘英灵’的压制,亮得以显形片刻,但仅限此地,离开后便会恢复原状。”
他羽扇轻摇,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顾溟身上:
“顾小友,你体内双影纠缠,已达平衡临界,此湖之水非凡水,乃‘真幻之泉’,可助你短暂分离二者,看清本质,然风险极大,若定力不足,心神失守,分离过程可能反而加速融合。”
顾溟看着湖水中那个晶体倒影,沉默了几秒:“需要怎么做?”
“将双手浸入湖水,放空心绪,任其渗透。”诸葛亮说,“但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守住本心,你之所以是‘顾溟’,不是那些记忆、能力或痛苦定义的,而是你每一次选择定义的。”
他又看向姜砚知:“姜姑娘,你之‘镜印’与此地共鸣最强,湖底应有你要寻之物,但需通过‘真我试炼’,试炼内容,亮亦不知,只能提醒一句:镜中世界,真亦是假,假亦是真。”
最后,他转向刘瑞,语气变得温和而郑重:
“主公,此湖中残留‘龙气’,非真龙之气,乃历代帝王将相、英雄豪杰意志之残留,对将魂大有裨益。你可尝试静坐湖边,感应吸收,但需谨守本心,取仁德之龙气,舍暴戾之气,勿被‘帝王梦’所惑,记住,你永远只是刘瑞。”
刘瑞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诸葛亮虚影开始变淡:“时间有限,亮言尽于此,主公,诸位,珍重。”
话音落下,虚影消散,卡片恢复平静,落回刘瑞手中,但卡片表面的纹路依然明亮,诸葛亮的声音还在刘瑞脑海中轻轻回响:“亮会在此地全程关注,主公安心。”
三人对视一眼。
“分头行动。”顾溟说,“抓紧时间。”
顾溟走到湖边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下,他将双手缓缓浸入湖水中。
湖水很凉,但不是刺骨的冷,而是一种温和的、仿佛能渗透一切的凉意,当水没过手腕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沿着皮肤钻了进来。
不是液体,是更细微的、能量态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按照诸葛亮的提示,放空心绪。
然后,撕裂开始了。
不是肉体的撕裂,是灵魂层面的撕裂,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抓住他灵魂的两个“部分”,用力向两边拉扯。
左半身,曾经晶体化的那半边,传来冰冷的抽离感,像冰块从血肉里被硬生生拔出来。
顾溟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两个“自己”正在分离。
意识空间。
他站在一片纯白的虚无中,前方,两个人影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左边的人影,保持着顾溟原本的模样,十8岁的少年,穿着普通的校服,眼神温和但疲惫,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
这是“人性面”,承载着他作为顾溟的所有记忆、情感和选择。
右边的人影,全身由黑色的、半透明的晶体构成。
晶体表面流动着暗金色的纹路,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五官的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散发着与“吾主”同源的、冰冷而古老的气息。
这是“蚀化面”,渊瞳的根源,蚀化的本质。
两个人影面对面站立。
蚀化面先开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是直接在顾溟意识深处响起,低沉、空洞,带着非人的回音:
“为何抗拒?”
人性面沉默。
“与我合一。”蚀化面继续说,声音里带着诱惑,“我们将获得看穿一切的真实之眼,能洞悉万物本质,能预知命运轨迹。我们将获得不朽的躯壳,不再被疾病、衰老、死亡困扰,我们还将获得……复仇的力量。”
它顿了顿,黑色漩涡般的眼睛直视人性面:
“你父母的悲剧,你姑父姑妈的死,那些被灾魇吞噬的普通人……所有痛苦,所有不公,我们都可以去质问‘祂’,质问那个给予我们这双眼睛,又夺走一切的存在,我们可以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站在‘祂’面前,要求答案。”
人性面颤抖了一下,那些记忆,父母被阴影吞噬的画面,姑父姑妈在游乐园的回忆,汐月哭泣的脸,像刀一样刺进心里。
“情感只是弱点。”蚀化面的声音更加柔和,像在哄劝一个孩子,“人类的爱恨短暂而盲目,今天你爱一个人,明天可能就恨她,今天你许下承诺,明天可能就忘记。那些温暖、那些感动、那些不舍……都是束缚你的枷锁。”
它向前一步,晶体构成的手伸向人性面:
“加入我,放下那些脆弱的、易变的情感,我们将成为更高等的存在,超越人类的局限,看到真正的‘真实’。”
人性面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眼神动摇。
是啊……如果放下情感,就不会再痛了,如果忘记承诺,就不会再累了,如果变成怪物,就能获得力量,去质问,去复仇,去改变一切……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蚀化面的瞬间——
一股温暖的情感,顺着某条看不见的线,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是汐月。
是纯粹的情感,像冬夜里的炉火,像清晨的阳光,像溺水时突然抓住的浮木。
那些被顾溟暂时“稀释”的情感,在这一刻被强烈地唤醒:
在图书馆偶遇汐月,她抱着一摞书撞到他,书撒了一地,她慌忙道歉,耳朵尖通红。
汐月把热奶茶塞进他手里,说“看你手冷,暖暖”。
汐月生日那天,他笨手笨脚地拿出吊坠礼物,她笑着说“好土啊”,但马上戴上,眼睛亮晶晶的。
在隐山,汐月隔着电话说“等你回来”。
还有更早的,父母还在时,母亲轻抚他额头的温度,父亲把他扛在肩上看烟花时那宽阔的肩膀。
胡尚锋第一次教他控制灵智时,那只沉稳有力的手按在他肩上。
刘瑞在七中水道里回头喊“顾哥快走”时,那张沾满污泥却亮着眼睛的脸。
姜砚知在常暗列车里把黑书递给他时,那只稳定、纤长的、毫不犹豫的手。
无数个瞬间,无数个面孔,无数个微小的、平凡的、却无比珍贵的温暖。
人性面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向蚀化面,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即使那些情感短暂,即使它们会带来痛苦,即使我最终可能还是会失去一切……但那些温暖、那些承诺、那些并肩战斗的时刻、那些想要守护的笑容——”
他收回手,握紧拳头:
“——才是‘顾溟’存在的证明,才是我战斗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