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埋骨丘(1 / 2)

引擎的轰鸣在高速公路上显得单调而持续,越野车后座上,顾溟闭着眼睛,头靠着车窗。

窗外的景色在飞快后退,先是城市的边缘,然后是零散的工厂和田野,最后是大片大片荒芜的山地。

他的意识沉在体内深处,像在审视一座陌生的建筑。

蚀化能量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居住方式,它们不再盘踞在左半身,而是均匀地渗入每一寸血肉,像墨水滴进清水里,缓慢而顽固地改变着液体的本质。

他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非人的存在感,在血管里流动,在骨髓里沉淀,在灵魂深处……扎根。

更让他警觉的是情感的变化 他试着回想汐月扑进他怀里时的那一幕,记忆很清晰。

她颤抖的肩膀,哽咽的声音,眼泪的温度,但这些画面在他心里激起的涟漪……很微弱。

像往深井里扔了一颗小石子,能听到落水声,但看不见水花。

他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皮肤下隐约有暗金色的纹路一闪而过,又迅速隐没。

“还有大概两个小时到边界。”

驾驶座上,姜砚知的声音打断了顾溟的思绪,她看着导航屏幕,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调出一份资料。

“根据墨心长老给的地图和蚀光会的加密档案,第一处遗迹位于邻省边境的一片荒原,古代地名叫‘埋骨丘’,千年前,这里是该地区最大规模的蚀印者与灾魇决战地。”

刘瑞从前排副驾驶座转过头,好奇地问:“具体是什么灾魇?”

“档案里记载的名字是‘吞星之喉’,等阶评估为‘厄’级上位,接近‘灭’级。”姜砚知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平板的冷光,“它的特性很特殊,能吞噬星光,制造绝对黑暗的领域,在那种黑暗里,普通蚀印者的灵智会像蜡烛一样迅速熄灭,视觉、听觉、甚至能量感知都会失效。”

顾溟微微坐直身体:“那当年是怎么封印它的?”

“七位‘濒渊者’级别的蚀印者联手。”姜砚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意,“濒渊者,那已经是快接近蚀印者力量的顶峰了,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最后三人当场陨落,四人重伤,才勉强将‘吞星之喉’封印,战后那四人也很快隐退,不知所踪。”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濒渊者……”刘瑞喃喃道,“胡队说过,那是第九个等阶,那样的存在,七个打一个,还死伤这么惨重……”

“所以‘厄’级上位,已经是接近天灾的存在了。”姜砚知说,“现代记录里,最高只确认到‘厄’级。‘灭’级只在历史文献中出现过。”

就在这时,刘瑞忽然“咦”了一声。他按住太阳穴,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顾溟问。

“庞统先生……主动跟我说话了。”刘瑞闭上眼睛,似乎在专注倾听,“他说……‘此地风水大凶,死气凝结千年不散,乃绝地,然物极必反,凶极转生,此地或藏有‘破军’之气,对武将将魂大有裨益。’”

“‘破军’?”姜砚知立刻调出资料库,“破军是北斗第七星,在风水学和古星象学里主‘杀伐’与‘破阵’,如果遗迹里真有‘破军’之气残留,那确实可能强化战斗类的蚀印,尤其是刘瑞的将魂体系。”

她看向顾溟:“你的渊瞳也能看到能量流动,到时候注意观察有没有特殊的‘星力’脉络。”

顾溟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内视。

体内,蚀化能量似乎对“破军”这个词有了反应,那些冰冷的能量流微微躁动起来,像闻到了猎物气味的野兽。

…………

下午三点,越野车离开公路,驶上一条颠簸的土路,又开了半小时,前方出现一片广袤的荒原。

这里的地貌很奇特,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任何植被,只有裸露的黄土和碎石。

地面起伏不平,像是被巨人的犁耙粗暴地翻耕过,最显眼的是荒原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半球形凹陷,直径至少有五百米,凹陷内壁光滑得诡异,寸草不生。

姜砚知停下车,三人下车,脚步踩在干燥的土地上,扬起细小的灰尘。

“就是这里了。”姜砚知举起一个手持式能量检测仪,屏幕上的读数立刻飙升,“环境灵能辐射是正常值的八十倍,而且有微量的黯蚀污染残留,普通人在这里待超过半小时就会头晕恶心,蚀印者也会持续消耗灵智,大约每小时消耗总量的百分之五。”

刘瑞环顾四周,打了个寒颤:“感觉……阴森森的,明明是大白天,太阳也很大,但就是觉得冷。”

“死气凝结。”顾溟开口,声音很平静。他走到凹陷边缘,蹲下身,右手按在地面上。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没有凝聚完整的“滞痕之视”卡片,只是调动了渊瞳最基础的洞察力,右眼微微发热,视野开始变化——

土地在他眼中变得半透明,他看到地下纵横交错的能量脉络,像无数条发光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

这些脉络的颜色很杂:淡金色的是古代蚀印者残留的灵智,暗紫色的是灾魇的污染,灰白色的是纯粹的死亡气息,而所有这些脉络,最终都汇聚向凹陷中心的一点。

顾溟站起身,指向那个方向:“中心点有东西,能量汇聚的节点。”

三人向凹陷中心走去,越往中心走,空气越冷,那种阴森的感觉越明显,刘瑞不自觉地搓了搓胳膊,姜砚知则一直盯着检测仪,记录着数据变化。

中心点是一个略微凸起的土包。顾溟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露出

石板上刻着复杂的符文,虽然经过千年风雨侵蚀已经磨损大半,但还能辨认出基本的轮廓。

姜砚知蹲下来,用便携相机拍照,同时调出符文数据库进行比对。

“是古代蚀印者使用的封印符文。”她很快得出结论,“组合方式是‘镇’与‘隐’。‘镇’是镇压封印,‘隐’是隐藏气息。这说明不得散发污染。

“战场残留?”刘瑞问。

“就是当年战斗留下的能量痕迹、死者残念、破碎的蚀印碎片等等。”姜砚知解释,“这些东西如果暴露在外,会持续污染环境,吸引新的灾魇,所以胜利者通常会将其封印在地下,让时间慢慢消磨。”

她站起来,看向顾溟:“要下去吗?”

顾溟点点头,他用脚踩了踩石板边缘,发现石板是活动的,三人合力,将这块大约一米见方的石板掀开。

,深不见底,井口边缘也刻着同样的封印符文,但保存得更完整。

姜砚知从背包里拿出几根荧光棒,掰亮后扔下去。

荧光棒下落了大约三四秒才到底,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光芒照亮了井底,是平整的岩石地面。

“深度大约三十米。”她估算道,“我先下。”

她拿出专业的攀降装备,固定好绳索,戴上头灯,第一个滑了下去,接着是刘瑞,最后是顾溟。

井底很冷,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头灯的光束照亮前方,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天然溶洞,洞壁粗糙,有明显的流水侵蚀痕迹。

“这边。”姜砚知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检测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记录着环境数据。

溶洞不算宽敞,勉强能容两人并行,走了大约五十米,两侧洞壁上开始出现壁画。

壁画是用某种矿物颜料绘制的,虽然历经千年,但颜色依然鲜艳。

第一幅画描绘的是一片星空下,七个模糊的人影站立在山丘上,他们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张开的“嘴”——那就是“吞星之喉”,画师用扭曲的线条和暗紫色颜料表现它的诡异。

后面的壁画连续讲述了战斗过程:星光被吞噬,黑暗降临,蚀印者们点燃自身的灵智化作光矛,一次次刺向灾魇,有人倒下,有人身体破碎,但更多的人冲上去。

顾溟在一幅壁画前停下脚步。

这幅画画的是战斗的尾声,七个蚀印者只剩下四个还站立着,他们围成一个圈,手中释放出的能量交织成一个复杂的封印阵,将已经重伤的“吞星之喉”镇压在地底。

而画中,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蚀印者,被特别强调了他的眼睛——

双瞳异色。

左眼是纯粹的金色,像熔化的太阳。右眼是深邃的黑色,像无光的深渊。

顾溟盯着那双眼睛,他的双眼突然剧烈灼痛起来。

不是受伤的痛,是共鸣的痛。

视野瞬间被拉入幻象。

他站在一片星空下。

不是现代的星空,是千年前的星空,更清晰,更璀璨,银河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跨天际。

但在这片璀璨之下,大地一片狼藉,焦黑的土地,破碎的山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腐败气味。

七个身影站在他面前,不,准确说,他“是”他们中的一员——那个双瞳异色的蚀印者。

顾溟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状态:灵智已经枯竭到极限,灵魂布满裂痕,身体一半被蚀化能量侵蚀,皮肤下浮现出暗金色的晶体纹路。

但那双眼睛,左眼的金色瞳孔依然炽烈,右眼的黑色瞳孔依然深邃。

“清河,封印完成了。”身旁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但它不会永远被镇压。千百年后,封印会松动,它会再次醒来。”

“我知道。”顾溟——或者说,这具身体的主人“清河”,开口,声音沙哑疲惫,“所以我们需要留下后手。”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已经完全晶体化,透明的、泛着暗金色纹理的晶体取代了血肉。

他将这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我把我的灵魂……分开。”

“什么?!”其他三人惊呼。

“一半留在这里,化作封印的‘锁’。”清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它会和‘吞星之喉’一起沉睡,只要锁在,封印就不会破。”

“那另一半呢?”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问,带着哭腔。

“承载着你们所有人的遗愿,离开这里。”

清河转头,看向他的战友们,三个重伤濒死,一个已经失去意识,“去找‘逆转蚀化的可能’,找到能让蚀印者不变成怪物、也能守护世界的方法。”

“你会死的!”那个苍老的声音吼道,“灵魂分割,自古无人成功!”

“总要有人试试。”清河笑了,笑容很淡,“而且……我的眼睛告诉我,千年后,会有一个和我一样的‘双影者’出现。他会走得更远。”

他说完,不再犹豫,晶体化的右手猛地刺入自己的胸膛。

没有流血,只有光芒,金色的光芒从左眼涌出,黑色的光芒从右眼涌出,在胸前汇聚,然后……撕裂。

顾溟感到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

那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被硬生生撕成两半的痛,他看见清河的轮廓变得模糊,像重影一样分裂成两个半透明的虚影。

一个虚影留在原地,缓缓下沉,融入大地,化作封印的一部分。

另一个虚影,一个更凝实一些的虚影,转过身,看向顾溟的方向。

那双异色瞳穿透千年时光,直视着顾溟的意识。

“后来者……”清河的声音直接在顾溟脑海中响起,“若你亦被‘双影’所困……灵魂分裂,人性流逝……去‘镜湖’……找我的另一半……”

“他在那里……等了你……千年……”

幻象破碎。

顾溟踉跄一步,后背撞在洞壁上。

他捂住双眼,指缝间渗出温热的液体,不是纯粹的血液,是混合了暗金色晶体微粒的、粘稠的金色血液。

“顾溟!”刘瑞冲过来扶住他,“你没事吧?”

姜砚知也赶过来,用手电照向他的脸,看到他眼角流下的那行金色血液,脸色一变:“你的眼睛……”

“没事。”顾溟用袖子擦掉血迹,直起身,“看到了……一些过去的画面。继续前进。”

他不想多说,灵魂分割、双影者、镜湖……这些信息太沉重,他需要时间消化。

姜砚知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点头:“好,但如果有任何不适,立刻告诉我。”

三人继续深入,溶洞越来越宽,前方传来空旷的回音,又走了大约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殿堂的入口处。

殿堂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小,高度超过二十米,穹顶上垂落着无数钟乳石,有些钟乳石尖端还滴着水,在地面形成一个个小水洼。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堂中央——

那是一座由骸骨堆砌而成的祭坛。

人类的骸骨,灾魇的骸骨,混杂在一起,层层叠叠,堆成一个大约三米高、五米宽的锥形结构。

骸骨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矿物质,像一层薄薄的石壳,让整个祭坛看起来像是用白骨浇筑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