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隐山的第十公里,疼痛毫无征兆地降临。
顾溟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往前走。这条路线是墨心在地图上标注的,能避开主要道路和村庄。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林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的左腿虽然依旧沉重,但已经比刚离开净蚀泉时好多了,至少不会每一步都留下晶体印痕。
突然,就像有人在他体内点燃了一团火。
先是左肩,然后是左臂,接着是整个左半身,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从骨骼深处爆发,沿着每一寸神经末梢疯狂蔓延。
那不是外伤的疼痛,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挣脱出来,要撕开皮肉、顶碎骨头、破体而出。
顾溟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右手死死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眼前阵阵发黑。
他能感觉到,左半身的晶体……在动。
不是被肌肉牵动的动,是它自己在动,像是一层坚硬的外壳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膨胀,想要撑破这层束缚。
“呃啊——”
压抑不住的呻吟从齿缝里挤出来,顾溟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那只完全晶体化的手,正在发生变化。
暗金色的、半透明的晶体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像蛛网般迅速蔓延,从指尖到手背,再到手腕、小臂、肩膀。
裂纹深处透出微弱的光,不是晶体原本的暗金色,而是更深沉、更接近黑色的暗紫色。
然后,剥落开始了。
第一片晶体外壳从指尖脱落,它不是掉在地上,而是在脱离身体的瞬间就化作细碎的灰黑色粉末,消散在空气中,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剥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整只左手的外层晶体像被敲碎的鸡蛋壳,一片接一片地剥离、粉碎、消散,而随着外壳剥落,露出来的不是血肉模糊的伤口,而是……
完好的皮肤。
苍白的、带着正常人类温度和纹理的皮肤。
手指、手掌、手腕——左手的晶体外壳完全剥落后,出现在顾溟眼前的,是一只看起来完全正常的人类左手。
他愣住了,甚至暂时忘记了疼痛。
他试着弯曲手指,五根手指顺从地蜷缩起来,关节灵活,肌肉反应正常。
他摸向自己的左臂,晶体外壳还在剥落,已经蔓延到了手肘,而手肘以下的部分,已经恢复了人类肢体的触感。
这不是逆转。
顾溟立刻意识到,蚀化程度没有降低,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冰冷、异质的能量依然存在,甚至比之前更加活跃。
但它改变了存在形式,从外在的、可见的晶体化,转向了内在的、不可见的……
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剥落持续了大约三分钟,当最后一片晶体外壳从左肩脱落、消散后,顾溟的整个左半身都恢复了正常的外表。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自己——深灰色的夹克左袖不再鼓胀,贴合着恢复了正常轮廓的手臂。
他拉开夹克拉链,掀开里面的T恤。
左胸、左腹,皮肤完整,没有晶体,也没有伤疤。
但他把手按在左胸上时,能感觉到皮下的某种异样,不是硬块,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存在感。
就像有另一个心脏在胸腔深处缓慢跳动,冰冷、沉重、非人。
顾溟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知自己的状态。
灵智池的存量没有变化,依然很低,大约只有正常状态的三成,但蚀化程度……他没有专业的检测设备,只能凭感觉估算。
应该还在70%以上,没有降低。
而最奇怪的是,他感觉自己“多”了某种能力。
不是渊瞳的能力,是身体本身的能力。
他看向右手边的一块石头,大概有拳头大小,他伸出左手,意念微动。
没有卡片凝聚,没有灵智剧烈消耗,只是一种本能般的“切换”。
左手的皮肤表面,瞬间浮现出无数细微的、暗金色的晶体纹路,不是完整的晶体外壳,而是像血管一样在皮下蔓延的纹路。
与此同时,整只左手从指尖到手腕,变得半透明,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顾溟用这只“晶体化”的左手握住那块石头。
轻轻一捏。
石头像泡沫塑料一样碎裂,化作齑粉从指缝间流下。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秒,三秒后,左手表面的晶体纹路迅速消退,恢复成正常皮肤。
但顾溟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感袭来,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而且那种蚀化感,体内那股冰冷的存在感明显加剧了,像有细针在骨髓里轻轻刮擦。
他喘着气,看着满手的石粉。
虚化,部分身体的短暂晶体化,获得超常的防御力和力量,但代价是剧烈的消耗和蚀化加剧。
还有另一个变化:他舔了舔嘴唇,发现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不是“淡”,是彻底的“无”,就像味蕾突然失灵了。他想起背包里还有半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没有味道,没有甘甜,没有矿物质的味道,什么都没有,只是温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味觉……在退化。
顾溟靠在溪边的树干上,闭上眼睛。他尝试回忆刚才的痛苦,回忆晶体剥落时的恐惧,回忆这些天在隐山经历的一切。
净蚀泉的冰冷,试炼回廊的挣扎,石门后的幻象,墨心的叮嘱,还有……汐月的脸。
奇怪的是,那些原本应该强烈的情感,恐惧、痛苦、温暖、思念,现在回想起来,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能记得事件本身,记得那些画面和声音,但附着在记忆上的情绪浓度……变淡了。
不是消失了,是稀释了。
像一杯被反复冲泡的茶,颜色还在,味道却越来越淡。
顾溟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只刚刚恢复,一只从未改变。
“这就是代价吗?”他低声自语,“用情感和人性……换取力量的‘可控’?”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
两小时后,城西废弃工厂。
胡尚锋把车停在厂区深处的一栋仓库后面,这里是他和顾溟约定的“老地方”。
仓库门虚掩着,胡尚锋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高处的小窗户透进几缕夕阳的余晖。
“顾溟?”他低声唤道。
角落里,一个人影站了起来。
胡尚锋打开手电,光束照过去,当他看清顾溟的样子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的……你的左半身……”
“恢复了。”顾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胡尚锋感到陌生,“至少外表恢复了。”
他走到光线下,胡尚锋快步上前,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左臂、左腿、左半边脸,晶体完全消失了,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模一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隐山的治疗起作用了?”
“不是治疗。”顾溟摇头,“是变化。墨心长老说过,蚀化的表现形式不止一种。我可能……进入了新的阶段。”
他简单描述了刚才的经历——晶体剥落、恢复外表、新出现的能力、味觉退化和情感稀释。
胡尚锋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拿出一个便携式的灵智检测仪,这是姜砚知改进过的型号,精度比市面上的高很多。
“别动。”他把检测仪的探头贴在顾溟的额头。
屏幕上的数字飞快跳动,最后稳定在一个数值上:
蚀化程度:72.3%
灵智纯度:41.7%(正常蚀印者基准值60%-80%)
能量波动类型:混合型(人类灵智/虚源侵蚀/未知变体)
胡尚锋盯着那行“未知变体”,眉头紧锁。
“你的蚀化程度没有降低,反而……”他顿了顿,“灵智纯度下降了这么多,说明你的灵魂结构正在被改变,而且这个‘未知变体’……姜砚知必须给你做详细检查。”
“先回去。”顾溟说,“时间不多了。”
…………
回到安全屋,姜砚知和刘瑞已经在等他们。
当顾溟走进房间时,刘瑞的眼睛瞪得老大:“老顾!你……你好了?”
“只是看起来好了。”顾溟说。
姜砚知立刻行动起来,她从工作箱里拿出更精密的仪器,让顾溟坐在椅子上,开始全身扫描。
各种探头贴在顾溟的额头、胸口、手腕,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
刘瑞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他看着顾溟平静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以前的顾溟虽然也冷静,但眼神里会有温度,会有情绪。
现在的顾溟……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什么都看不清。
“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