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暗礁(1 / 2)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窗外是连绵的丘陵和零散的村庄,午后的阳光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淡金色。

刘瑞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捧着那个透明的水晶瓶,瓶内彩色的雾气缓缓旋转,映着他若有所思的脸。

“还在想灯塔那两个人?”胡尚锋瞥了他一眼,单手握着方向盘。

“嗯。”刘瑞把瓶子小心地放进背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那个寒鸦队长……刚开始觉得她特别凶,说话冷冰冰的,一副‘不听命令就滚蛋’的样子,但后来在幻境里,她扮演阿珠的时候……”

他顿了顿,组织语言:“我能感觉到,那不是演技,她是真的理解了阿珠的心情,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出来之后,她虽然没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柔和了一点。”

胡尚锋点点头,打开转向灯,超过前面一辆慢吞吞的货车。

“灯塔内部也是分派系的。”他说,“有激进派,主张把蚀印者都登记在册,严格管控,必要时候甚至可以‘征用’,有保守派,认为应该尽量减少接触,避免刺激蚀化。寒鸦……我猜她属于中间派,或者说,务实派。”

“务实派?”

“就是承认蚀印者和灾魇都是客观存在,需要应对,但方法上更灵活。”胡尚锋解释道,“她不排斥和我们合作,只要目标一致,但她首先效忠的是灯塔,这是她的立场。”

刘瑞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远处山脊上,一座高压电塔孤独地矗立着。

“胡队,”他忽然问,“如果有一天,真的到了那种地步……必须牺牲一个人,或者少数几个人,才能拯救大多数人,我们该怎么选?”

胡尚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眼神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

“我在灯塔的时候,也问过类似的问题。”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缓,“当时带我的教官说,作为一个战士,要学会计算代价,一个人换一百个人,值得,十个人换一千个人,值得。”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但后来我离开了灯塔,因为有一天,我们接到一个任务,有个初醒者失控了,他的蚀印是“燃烧情绪”,失控时会点燃周围所有人的负面情绪,引发大规模恐慌和自残,灯塔的命令是:如果不能控制,就地处决。”

刘瑞转头看他。

“那个初醒者只有十五岁。”胡尚锋继续说,“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母亲刚去世,他接受不了,才觉醒的能力,我负责执行任务。我找到了他,他缩在废弃工厂的角落里,周围已经有三个人因为情绪燃烧昏迷了。”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眼睛。”胡尚锋的声音低下去,“那不是疯狂的眼睛,是害怕、绝望、不知所措的眼睛,他哭着说:‘叔叔,我不知道怎么了,我不是故意的……’”

车子驶入一条隧道,灯光在车内明暗交替。

“我没有开枪。”胡尚锋说,“我违抗了命令,尝试用帮他他稳定情绪,虽然最后他还是被灯塔收容了,但至少活下来了,后来我申请调离前线,再后来……我离开了灯塔。”

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

“所以我没法给你正确答案,刘瑞。”

“但我知道一点:我们不能替别人做选择,也不能用‘为了多数人’这种看似合理的借口,轻易决定少数人的生死。每一个生命,都有它自己的重量,我们能做的,是尽一切可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哪怕那看起来不可能。”

刘瑞安静地听着,此时,一个温和而睿智的声音,极轻地在他意识中响起:

“仁心初成,可授阵图,然阵图非杀伐之术,乃守护之道,待时机至,吾自会教你。”

刘瑞微微一怔,在心中回应:“庞统先生?”

没有回答,那个声音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

隐山圣地,净蚀泉边。

顾溟站在泉水边缘,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左半身的晶体在清澈的泉水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右半身的人类躯体则显得苍白而脆弱。

两种截然不同的质地拼接在一起,像一件失败的艺术品。

“准备好了吗?”

墨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人今天穿着正式的守望者长袍,深蓝色的布料上用银线绣着星图,手里挂着一根镶嵌着蓝色晶石的手杖。

“嗯。”顾溟转过身,他换上了一套墨心准备的普通衣物,深灰色的夹克和长裤,左袖特意做得宽大,勉强能容纳晶体手臂。

墨心走过来,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点点头:“晶体化的部分没有再蔓延,这是好兆头,但你要记住,这只是暂时的压制。一旦离开净蚀泉的环境,蚀化可能会加速。”

她从怀里取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递给顾溟。

第一样是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炭笔画着粗略的地图,地图标注了三个地点,旁边有细小的古文字注释。

她顿了顿:“这些都是几百年前的记载了,遗迹是否还在,里面有没有危险,我都不知道,你只能自己判断。”

顾溟接过地图,小心折叠好,放进内袋。

第二样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色徽章,形状像一片羽毛,表面有细微的纹路。

“守望者信标。”墨心说,“注入少量灵智激活后,它会向方圆一百公里内所有的守望者发出求救信号,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不是所有守望者都会响应,有些人可能不在附近,有些人可能……不愿意管闲事。”

顾溟把徽章别在夹克内衬上。

第三样是一个小小的水晶瓶,只有小指粗细,里面装着乳白色的液体,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净蚀泉的浓缩精华。”墨心的表情严肃起来,“紧急情况下,喝下它,可以在十二小时内强行压制蚀化蔓延,但代价很大,之后你会陷入至少二十四小时的虚弱期,灵智恢复速度减半,身体防御力降到最低,不到生死关头,不要用。”

顾溟握紧水晶瓶,瓶子很凉,但里面的液体似乎有生命般缓缓流动。

“都记住了吗?”墨心看着他。

“记住了。”

墨心点点头,但她的眼神里还有犹豫。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墨心前辈,”顾溟主动开口,“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老人沉默了几秒,她伸手按住顾溟的肩膀,力量很重:“记住,力量只是工具,不是目的,永远别忘了,你为什么要战斗,为什么要忍受这些痛苦。”

顾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记得,为了守护那些……还在阳光下笑着的人们,为了不让更多人经历我经历的事。”

墨心的眼眶微微发红,她点点头,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还有最后一件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耳语,“圣地里供奉的‘光明之心’……最近波动很异常,我值夜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呼唤,不是呼唤所有人,是呼唤特定的存在。”

顾溟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在呼唤你。”墨心直视他的眼睛,“但墨守长老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石门,我暗中调查过古籍,那里面封印的不仅是圣物,还有初代守望者领袖最后的……‘执念’,他被古恶污染,为了不彻底堕落,自我封印前,把最后一点纯净的意志剥离出来,化作了光明之心。”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如果将来你听到它的呼唤,不要轻易回应,那不是你能承受的东西,明白吗?”

顾溟缓缓点头:“明白。”

墨心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走吧,趁天还亮,我送你到圣地外围。”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路上偶尔遇到巡逻的守望者,都对他们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关切,有警惕,也有好奇。

快到出口时,几个年轻的学徒从训练场跑过来,叽叽喳喳地说笑着,看到顾溟,他们都停了下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半渊者”。

其中一个女孩,大概十四五岁,扎着两条麻花辫,胆子最大,她凑近一点,小声问:“你就是那个从外面来的大哥哥?听说你的眼睛……很特别?”

顾溟点点头。

女孩眼睛发亮:“那你能帮我看看吗?我最近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扇黑色的门,很大很大,门后有人在哭,哭得很伤心,我问是谁,但门不开,只有哭声。”

旁边的孩子起哄:“小雅又做噩梦啦!”“胆小鬼!”

顾溟看着女孩期待的眼神,犹豫了一下,他集中精神,右眼微微发热。

没有凝聚卡片,只是最基础的、消耗极少的观察,这是他这些天在墨心指导下学会的技巧,能有限度地使用渊瞳的洞察力,而不触发完整的卡片能力。

视野发生变化。

他看到女孩的灵魂轮廓,明亮、纯净,像初春的嫩芽。

但在那轮廓深处,缠绕着一缕极淡的、暗紫色的气息,那气息的质地……和圣地石门后传来的古恶波动,有七分相似。

不是污染,不是侵蚀,更像是……种子,或者印记。

顾溟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正常,他撤去能力,双眼的灼热感消退。

“只是噩梦而已。”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你最近训练太累了吧?多晒太阳,好好休息,没事的。”

女孩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哦……谢谢大哥哥。”

她跟着其他学徒跑开了,笑声在山道上回荡。

顾溟看着她的背影,手在身侧慢慢握紧。

连圣地内部……也被渗透了吗?

墨心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她低声说:“我会注意那个孩子。你该走了。”

两人来到圣地边缘的结界处,墨心用权杖在空中划出一个符号,结界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保重。”老人说。

“您也是。”顾溟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结界。

缝隙在他身后闭合。

山外的空气带着尘世的味道,汽车轰鸣、远处城镇的喧嚣、还有淡淡的工业污染气息。

顾溟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隐没在云雾中的圣地山峰。

然后他掏出手机,墨心帮他准备的新手机,号码只有她知道,开机,信号满格。

有一条未读短信,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来自胡尚锋:

“已返程,明早到,勿回此号,到城西老地方见。注意安全。”

顾溟删掉短信,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山路向最近的公路走去。

晶体化的左腿还是有些沉重,但经过这些天的训练,他已经能比较自然地控制它了。

只是每一步落下,都会在土路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反光的晶体印痕。

阳光从树梢间洒下来,在他身上切割出光与暗的分界。

…………

傍晚六点,蚀光会秘密据点。

姜砚知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复杂的权限追踪界面,她的脸色很难看,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

“找到了……”她低声自语。

过去三天的追踪,所有的异常访问记录,经过七层跳转和伪装后,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高级权限账号:

账号:Archivist_02

持有人:档案部副部长·周明远

权限等级:7级(可调阅绝密以下所有档案)

周明远,六十三岁,在蚀光会工作了四十年,从基层档案员一路升到副部长,为人谦和,待人诚恳,经常给年轻成员传授经验,在会内声誉极好。

姜砚知盯着这个名字,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是他……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只有档案部的高级权限,才能如此干净地抹去访问痕迹,才能调阅那些加密卷宗。

但她需要确凿证据。

她调出账号的详细活动记录,开始逐条分析,就在这时,工作室内线电话响了。

姜砚知接起来:“喂?”

“姜队长,我是医疗部的林护士。”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促,“刚收到消息,周副部长在办公室突发心脏病,已经叫了救护车!”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十五分钟前!现在人已经昏迷了,正在抢救!”

姜砚知的心沉了下去:“我知道了。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她立刻回到电脑前,试图调取档案部办公室的监控录像。

权限被拒绝了。

不是常规的“您无权访问”,而是“目标资源不存在”。

她换了个方式,尝试访问周明远账号的最后活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