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纱帘,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汐月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方,已经悬了快十分钟。
她面前的那一页,标题是:第十三次代价记录。
但什么。
昨晚她又用了能力,很微小的一次干涉,让那架在窗外盘旋了整整三天的黑色无人机,在转向时“恰好”撞上一只路过的鸽子。
鸽子受惊飞走,无人机也只是摇晃了一下就恢复了稳定,但至少,它改变了巡逻路线,暂时离开了她家窗户的正对面。
成功了吗?成功了。
代价呢?
她试图回忆父亲的声音。
不是回忆父亲说过的话,那些话她还记得。“月月,吃饭了。”“作业写完了吗?”“早点睡,别熬夜。”——字句都还在,但声音呢?
那个浑厚的、带着一点北方口音、每次叫她名字时尾音会微微上扬的声音。
想不起来了。
就像试图在脑海里播放一段熟悉的录音,按下了播放键,却只听到一片寂静的空白。
她甚至能想起父亲说话时的表情,嘴唇开合的幅度,眼角的笑纹……但声音本身,消失了。
汐月放下笔,双手捂住脸。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这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是忘记一首歌的旋律,忘记母亲笑容的细节,忘记小学时最好的朋友长什么样。
但这次……是父亲的声音。
如果再这样下去,她会不会连父亲的脸都忘记?忘记母亲?忘记顾溟?
“顾溟……”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几乎是同时,胸前的吊坠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
像冬夜里突然递到手里的一杯热水,温度从皮肤渗进去,沿着血管慢慢流遍全身,随着这股温热,一段记忆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
是她七岁那年的夏天,父亲在小区后面的空地上教她骑自行车。
她摔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疼得直哭,父亲没有立刻扶她起来,而是蹲在旁边,用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月月,摔倒了就爬起来,自行车是这样,以后的人生也是这样。”
她抽泣着说:“我……我学不会……”
“谁说的?”父亲笑了,那笑容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你看,爸爸在后面扶着你呢,不会让你真摔着的。”
然后父亲扶住车后座,推着她慢慢向前,车轮转动,风迎面吹来,吹干了眼泪。她越骑越稳,越骑越快,回头想喊“爸爸你看”,却发现父亲早就松开了手,正站在远处对她挥手。
“我会了!爸爸!我会骑了!”
她兴奋地大喊,然后,因为没看前面,车头一歪,连人带车栽进了旁边的绿化带。
记忆在这里原本应该结束。但这一次,回流回来的画面……多了一部分。
在她栽进绿化带的瞬间,有另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她的胳膊。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皮肤比她父亲的白很多。
她抬起头,看到一张少年的脸。
是顾溟。
七岁的顾溟,眼神有些躲闪,但抓着她胳膊的手很稳。
“你……你没事吧?”
她愣愣地看着他,这不是她的记忆,至少不完全是,在她的真实记忆里,那次摔进绿化带后,是父亲跑过来把她抱出来的,没有顾溟。
但此刻这段回流的记忆里,顾溟真实地存在着,他帮她扶起自行车,检查车有没有坏,然后小声说:“我……我家就在那边,我看到了,你骑得很好,就是……就是最后没看路。”
说完他就跑了,背影有些慌张。
汐月呆呆地坐在书桌前,手还按着胸口的吊坠。
记忆……交错混淆了。
锚点确实在回流被吞噬的记忆,但它似乎会把与锚点相关的人物“编织”进那些记忆里,不管那个人当时是否真的在场。
就像一本被修改过的日记,字迹还是原来的字迹,但内容已经被悄悄替换了。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闪过一片破碎的影像。
不是回忆,是某种……可能性。
第一个画面:顾溟站在一片黑色的晶体平原上,他全身都已经晶体化,透明的、泛着暗金色纹理的晶体取代了血肉。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是两个空洞的窟窿。他张开嘴,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无数破碎的、重叠的低语:“归……来……合……一……”
第二个画面:顾溟坐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正在看窗外。
一个护士走进来,温柔地说:“顾溟,该吃药了。”他转过头,眼神清澈但茫然:“你是谁?”护士耐心地说:“我是负责照顾你的护士呀。”他点点头,接过药片和水杯,动作机械而顺从,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他和汐月的合影,但他看向照片的眼神,像是在看陌生人。
第三个画面:她自己,站在一个扭曲的、无数条彩色丝线疯狂舞动的空间中央。周围是模糊的人影——父亲、母亲、同学、老师、路人,所有人的身上都连着丝线,丝线另一端连在她身上,她在哭,在尖叫,但双手不受控制地拉扯着那些线,每扯一下,就有一个人影变得透明一点,而她自己的记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眼睛里流出来,化作光屑消散。
“啊!”
汐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疼得她倒抽一口气,眼前的幻象消失了。
她扶着桌子,大口喘气。
这些……是什么?
是未来的可能性?还是她潜意识里最深的恐惧?
不管是哪种,她知道一件事:她需要帮助,专业的、能理解她这种诡异能力的人的帮助。
但她能相信谁?
蚀光会?姜砚知姐说过,他们内部现在不安宁,灯塔?那些监视她的无人机可能就是灯塔派来的,至于父母、朋友……她不能把他们卷进来。
犹豫了很久,她终于打开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名是“姜砚知”。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终于按了下去。
…………
下午两点,市中心最大的商场,四楼咖啡厅。
汐月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柠檬水,她低着头,双手握着水杯。
“久等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汐月抬起头,看到姜砚知在她对面坐下。
姜砚知今天穿得很普通,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依旧带着那副银丝圆框眼镜,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姜姐……”汐月的声音有点哑。
“先别说话。”姜砚知抬手制止她,同时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看起来像个小音箱,她按下开关,仪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便携式灵能干扰器,能屏蔽半径五米内的所有窃听和监控信号。”
姜砚知解释,“我们只有十五分钟,这里的公共监控系统每十五分钟会自检一次,如果发现这片区域持续被干扰,会触发警报。”
她放下仪器,看向汐月,目光很平静,但汐月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锐利。
“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姜砚知开门见山,“我刚才在外面观察了你五分钟,你的灵智波动极其不稳定,像随时会熄灭的蜡烛。而且你身上有明显的‘因果残留’,不是你自己留下的,是别人干涉你命运线留下的痕迹。”
汐月愣了一下:“别人干涉我?”
“有人在你身上系了线。”姜砚知用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条线,“不是物理的线,是因果层面的连接,对方的手法很高明,几乎看不出来,但残留的能量特征很特别……是我不熟悉的类型。”
她顿了顿,问:“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有没有人主动接触你,给你什么‘建议’或‘帮助’?”
汐月脑海中闪过孤觞的脸,那个说着“你的能力很有趣”的神秘男人,还有织魂者。
但她说出口的是:“没、没有。”
不是不信任姜砚知,而是……她不确定,孤觞和织魂者的身份太诡异,她不知道说出来会引发什么后果。
姜砚知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她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咖啡,抿了一口,然后说:“你联系我,是想问顾溟的情况,对吧?”
汐月用力点头:“他……他怎么样了?”
“在隐山圣地,接受守望者的治疗。”姜砚知说得很直接,“蚀化很严重,左半边身体已经晶体化,但暂时被控制住了,逆转需要三样东西,我们已经找到了其中两样的线索,但第三样……”
她看着汐月的眼睛:“第三样是羁绊之人的心灵回响。简单说,就是与顾溟有着深刻情感连接的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用最纯粹的心念去‘呼唤’他,而这个‘羁绊之人’……大概率就是你。”
汐月的眼睛亮了:“我该怎么做?我现在就可以——”
“现在还不行。”姜砚知摇头,“时机不对,而且你的状态太差,如果强行去呼唤,可能会被顾溟的蚀化反噬,甚至被同化。”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银色的手环。手环看起来很朴素,就是一条窄窄的金属带,但表面有极其细微的电路纹路。
“这是蚀光会开发的‘灵智稳定手环’,还在试验阶段。”姜砚知把手环递给汐月,“戴上它,它能监测你的灵智波动,在你使用能力时自动释放微量稳定剂,减缓记忆流失的速度,但不能根治,你的能力本质在吞噬你的‘存在感’,想要根治,你需要系统的训练,以及……直面你能力的本质。”
汐月接过手环,金属触感冰凉。她犹豫了一下,戴在左手手腕上,手环自动收缩,贴合皮肤,不松不紧。
“训练……哪里有训练?”她问。
姜砚知沉默了几秒。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干扰器还剩下八分钟。
“蚀光会内部现在不安宁。”她压低声音,“有内鬼,权限不低,我不能直接带你回去训练,太危险,但我认识一位退休的老前辈,她姓苏,我们都叫她苏婆婆,她曾是‘因果类’蚀印者,也是蚀光会早期的研究员之一,十年前退休后,就住在城外的老家属院里。”
“她……能教我?”
“也许能。”姜砚知说,“但她脾气很古怪,不见外人,尤其讨厌‘官方组织’的人。我因为以前帮她处理过一些事,她才愿意偶尔见我一面,至于愿不愿意教你……得看你的缘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用笔快速写下一个地址:“这是她家的地址,明天是周日,她下午通常会在家打理花园,你可以去碰碰运气,但记住——”
姜砚知抬起头,看着汐月,语气严肃:“不要提蚀光会,不要提我,就说……你是无意中发现自己有奇怪的能力,在网上查资料时,有人匿名给了你这个地址,剩下的,靠你自己。”
汐月接过便签纸,手指微微颤抖。
“姜姐,”她小声问,“我……我真的能学会控制这个能力吗?而不被它……吃掉?”
姜砚知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窗外,商场中庭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在人群中投下明亮的光斑。
那些逛街的人、说笑的情侣、带着孩子的父母……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生活在被帷幕保护的日常里。
“汐月,”姜砚知转回头,声音很轻,“你知道为什么蚀印者即使知道力量会侵蚀自己,还是要使用能力吗?”
汐月摇头。
“因为总得有人站在阴影里,才能让更多人活在阳光下。”姜砚知说,“你的能力很危险,但也很特别,如果运用得当,或许……你能做到我们都做不到的事。”
她站起身,收起干扰器:“十五分钟到了,我得走了,记住,明天去之前,调整好状态,苏婆婆最讨厌哭哭啼啼、自怨自艾的人。”
“嗯。”汐月也站起来,“谢谢你,姜姐。”
姜砚知点点头,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咖啡厅门口的人流中。
汐月重新坐下,看着手腕上的银色手环,又看了看那张写着地址的便签纸。
窗外,那架黑色的无人机又出现了,在商场对面的楼顶盘旋。
她握紧了拳头。
…………
同一时间,蚀光会秘密据点。
姜砚知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关上门,立刻坐到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代码和监控画面——她一直在远程追踪那个冒用死者ID的访问者。
过去三天,那个幽灵账号又活动了两次。第一次是访问“滨海市异常事件档案(1960-1970)”,第二次……
姜砚知调出第二次的访问记录。
目标档案:《初代会长失踪事件·绝密(卷宗编号A-001)》。
访问时间:昨天凌晨3点47分。
持续时长:11分32秒。
“连这个都敢碰……”
姜砚知低声自语。A-001号卷宗是蚀光会最高机密之一,存放在物理隔离的档案库里,只有三位元老级成员有调阅权限。
理论上,那个幽灵账号不可能突破这么多层防护。
除非……内部有人给了它钥匙。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卷宗的数字副本,虽然她没有完整权限,但作为痕镜小队的代理队长,她有资格查阅部分摘要。
屏幕滚动,显示出泛黄文档的扫描件。
初代会长,姓名未知,代号“启明星”,于蚀光会成立第三年(1971年)神秘失踪。
失踪前,他曾留下三段预言,刻在一枚特制的灵能水晶中。
第一段:“当黑暗之瞳现世,光明之心将醒。”
第二段:“双瞳交汇之日,便是‘门’开之时。”
第三段:“门后是救赎,亦是毁灭。钥匙在人间,锁在天外。”
姜砚知盯着那三行字,呼吸微微急促。
黑暗之瞳——顾溟的渊瞳,光明之心?那是什么?圣地里有什么?双瞳交汇?难道是……孤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