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溟猛地抬头。
灰色的雾气中,一个半透明的人影缓缓浮现,那是父亲,顾文远,但又不是他记忆中的父亲。
这个人影更年轻,眼神更锐利,身上还残留着暗紫色的蚀印纹路。
“爸……”顾溟的声音在颤抖。
“你看到了。”父亲的残影说,声音很平静,“也好,你长大了,该知道真相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爸爸是个蚀印者?告诉你我们在调查一个可能颠覆整个灯塔体系的阴谋?”父亲摇头,“那时候你还小,而且……我们以为能解决的。”
残影走向他,伸出手 虽然碰不到,但顾溟感觉到一种温暖。
“听着,儿子。”父亲说,“真相很重要。知道是谁害死了我们,很重要,但不要被真相吞噬。”
他看着顾溟晶体化的左半身,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仇恨是一把双刃剑。你用它砍向敌人,也会割伤自己,我和你妈妈……我们不希望你活着的目的只剩下复仇。”
“那我该怎么做?”顾溟问,声音嘶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相信灯塔?继续当个乖孩子?”
“不。”父亲说,“你要记住真相,要追究责任,但要记住,活着的人,比死去的真相更重要。”
残影开始变淡。
“外面还有人在等你,那个叫汐月的女孩,你的队友,你的朋友。”父亲最后说,“别让他们等太久,也别……变成我们不认识的样子。”
“我们永远爱着你。”
话音落下,残影消散。
顾溟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暗红色的晶体手臂,晶体还在蔓延,但速度慢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起右手,两张灵枢卡片在手心浮现,“心绪穿刺之视”和“命途歧路之视”。
卡片发出微光,他感觉到灵智在快速消耗,像开闸的水。
“以我之眼,观心绪之隙。”
“心绪穿刺之视”的卡片化作银色光点消散。
顾溟的左眼瞳孔收缩,视线锁定在“现在”脉络的一个节点上,他看到节点内部的能量流动,看到那些纠缠在一起的记忆丝线,看到最脆弱的一个连接点。
“以我之眼,窥命运歧路。”
“命途歧路之视”的卡片化作暗金色光点消散,他的视野开始分裂,眼前出现了三条模糊的路径,一条是切断失败,自己被记忆反噬。
一条是切断成功但灵智枯竭;还有一条……成功率最低的那条,是完美切断并保留足够灵智撤退。
灵智在暴跌,他能感觉到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
但他看清楚了。
那条最脆弱的连接点,就在节点下方十七厘米处。
“就是……那里……”
他举起晶体化的左手,指尖凝聚出暗红色的能量刃。
…………
与此同时,汐月站在“过去”脉络前。
她的情况糟糕得多。
过去脉络里涌出的,是跨越上百年的记忆。
陆青云被推入裂缝的瞬间,早期人体实验的惨叫,无数蚀印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组织利用、牺牲、抛弃……
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冲刷着她的意识。
她手腕上的因果丝线在疯狂闪烁,那些连接着顾溟、胡尚锋、刘瑞、姜砚知的锚点在拼命拉扯她,不让她被记忆洪流卷走。
但代价是明显的。
她开始忘记。
顾溟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来着?好像是……棕色?不对,带点金色?她用力摇头,试图抓住那个记忆。
但另一个画面撞进来,一个少女在实验台上尖叫,身体扭曲变形。
“啊!”汐月捂住头。
因果丝线中的一根突然绷紧,那是连接着顾溟的线。
线的那端传来一种感觉,不是具体的记忆,是一种情绪,坚定、温暖,还有……信任。
“顾溟……”她喃喃道。
然后她突然明白了。
她不需要记住顾溟眼睛的具体颜色,不需要记住胡尚锋喜欢喝什么牌子的咖啡,不需要记住刘瑞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她只需要记住:这些人,是她想要保护的人。
这就够了。
手腕上的丝线突然全部亮起,那些半透明的丝线开始交织、编织,在她面前形成了一张网,一张由“羁绊”构成的因果之网。
“因果之线·锚定”。
不是从手册上学来的,是在记忆洪流中自己领悟的进阶能力。
网张开,挡在她和记忆洪流之间,那些痛苦的、绝望的记忆撞在网上,虽然还在冲击,但无法再直接冲刷她的意识。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还在流失什么。
刘瑞的将魂……第一个召唤出来的是谁?好像是……拿大刀的那位?叫什么来着?她皱眉,想了几秒才想起来——关羽。
寒鸦小队里那个戴眼镜的队员……叫什么名字?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她咬了咬牙,看向脉络上的节点。因果之网开始收缩,凝聚成一根尖锐的线。
“对不起……如果出去后我忘了你们的名字……请一定要告诉我……”她低声说,然后操纵那根线,刺向节点。
…………
孤觞站在“未来”脉络前。
他没有立即行动,而是看着脉络表面那些闪烁的画面,那是无数种可能的未来。
有些世界里,门被成功关闭,城市得救,有些世界里,门彻底打开,灾魇吞噬一切。
还有些世界里……一些他熟悉的面孔,在未来的某一天,以他不希望的方式死去。
“有趣。”他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看向顾溟的方向。虽然隔着雾气和距离,但他知道顾溟正在切断“现在”脉络。
“该说实话了。”他自言自语。
他没有去切断脉络,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枚暗金色的眼球状晶体。那是渊瞳精华的提取物,他在多年前从自己眼睛中分离出来的,为了这一刻。
“孤觞。”顾溟的声音突然从通讯器里传来,门内的通讯居然还能用,虽然信号很差,“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开始?”
孤觞笑了:“顾溟,问你个问题。如果你知道一个系统已经烂到根里了,你会怎么做?”
“什么?”
“灯塔、蚀光会、甚至帷幕守望者……所有这些组织,最初都是为了保护人类而建立的,但现在呢?”孤觞的声音很平静,“它们变成了权力游戏,变成了利益交换,变成了牺牲‘少数’换取‘多数’的算计机器。”
顾溟沉默。
“我妹妹。”孤觞继续说,“她叫小雨。比我小四岁,十年前,她觉醒了蚀印——很微弱的能力,只能让植物开得快一点,但灯塔的人找上门,说她的蚀印有研究价值,可以帮到更多人。”
他顿了顿:“我同意了,那时候我多天真啊,以为组织真的是为了大家好。”
“然后?”
“然后她再也没回来。”孤觞说,“三个月后,我们收到通知,说实验意外,她蚀化失控,被‘处理’了,但我后来查到了真相——根本不是意外,他们是在测试一种新的虚源融合技术,小雨是第七个实验体,前六个都死了,他们明明知道成功率是零,但还是继续了。”
他的手指摩挲着那枚眼球晶体:“因为对某些人来说,数据比人命重要,‘大局’比个体重要。”
顾溟那边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所以你想摧毁一切?”顾溟问。
“摧毁?不。”孤觞摇头,“我想净化。让记忆吞噬者吞掉所有被污染的历史,吞掉所有因此产生的仇恨、痛苦、算计,然后,世界会重启,在新的画布上,人类可以重新开始,没有这些肮脏的组织,没有这些权力的游戏。”
“那现在的人呢?”
“必要的牺牲。”孤觞说,“但我没打算让所有人都牺牲,外面那些人,你的队友,那些还在战斗的蚀印者,他们可以活下来。他们会成为新世界的种子。”
他看向手中的晶体:“至于我……我早就该死了,在知道小雨真相的那天,我的世界就已经结束了,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为今天做准备。”
通讯器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计划……”顾溟的声音有些复杂。
“是啊。”孤觞笑了,“切断未来脉络需要的能量最大,但如果我在切断的瞬间自爆渊瞳精华,能量就足够了,而且爆炸会摧毁核心,确保记忆吞噬者彻底死亡。”
“你会死。”
“我知道。”
“……值得吗?”
孤觞想了想:“对我妹妹来说,值得,对那个可能到来的、干净的新世界来说,值得。”
他不再说话,开始往那枚眼球晶体里注入灵智,晶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
…………
外部战场。
胡尚锋一枪打爆了一个怨念造物的头,那造物化作黑烟消散,但立刻又有三个冲上来。
“还有多久?”他冲着通讯器吼。
“一分四十秒!”姜砚知的声音传来,“门内的能量读数在剧烈波动,他们应该快开始了!”
“刘瑞!左边!”
“交给我!”刘瑞那边,关羽、张飞、庞统三道虚影结成三角战阵,关羽的青龙偃月刀横扫,劈碎两个造物。
张飞的丈八蛇矛突刺,挡下一波攻击;庞统的虚影则悬浮在刘瑞身后,羽扇轻摇,调度着整个战阵的能量流动。
“主公,三才阵已成。”庞统的声音在刘瑞脑海中响起,“但最多只能维持两分钟,两分钟后,关张二位将军的虚影会因能量耗尽暂时消散。”
“两分钟……够了!”刘瑞咬牙。
寒鸦小队那边,情况更糟。
灯塔的部队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防线,装甲车开始往大厅里推进,女将军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
“最后一次警告!所有人员立刻撤离!三十秒后发射净化弹头!”
“该死的!”寒鸦一刀斩断一个守卫的武器,“胡尚锋!没时间了!”
胡尚锋看向那扇门,门已经布满了裂痕,那只眼睛之手有一半都伸了出来,门内的混沌色彩在疯狂翻滚。
“顾溟……”他低声说,“不管你们在做什么……快点!”
…………
门内。
顾溟的暗红色能量刃已经刺入了“现在”脉络的节点,脉络开始剧烈抽搐,暗红色的能量像血一样喷涌而出。
汐月的因果之线也切入了“过去”脉络。她脸色惨白,鼻血直流,但眼神坚定。
孤觞站在“未来”脉络前,手中的眼球晶体已经亮得像个小太阳,他看向顾溟和汐月的方向,笑了笑。
“那么,再见啦。”他轻声说,“如果新世界真的能到来,那么,替我看看……那个新世界是什么样子。”
就在这时,那个轻快戏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在三人脑海中同时响起:
“~啊呀呀~三选一哦~总要有人回不去的~你们猜,是谁呢?~”
奈亚的低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记忆吞噬者的核心突然剧烈震动。所有眼睛同时睁开,看向三个方向。
它察觉到了威胁。
三条脉络同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狂暴的记忆洪流像海啸般涌向三人。
倒计时:门破碎剩余一分三十秒。
顾溟、汐月、孤觞三人,各自站在自己的脉络前,准备做出最后的切割。
而在更高的维度,奈亚拉托提普哼着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场戏。
“~高潮要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