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混沌吞没的瞬间，顾溟感觉不到坠落，也感觉不到移动 就像突然被扔进了一个没有上下左右概念的灰色海洋。
四周是粘稠的、流动的灰色雾气。
雾气里，无数碎片在闪烁，有些是完整的画面，有些是断裂的声音，有些只是一闪而过的情绪。
“汐月！”顾溟喊道。
“我在这儿！”声音从左边传来，古溟转头，看见汐月正抓住一条从雾中垂下的暗红色丝线，那是她进入门前留在自己身上的因果锚点。
丝线的另一端延伸进雾气深处，连接着外部世界。
“小心。”孤觞的声音从右侧响起，他正仰头看着这片空间，“这里的记忆碎片都有‘重量’，如果你盯着某个碎片太久，它的记忆就会开始覆盖你自己的。”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片碎片从顾溟面前划过。
碎片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蹲在花坛边，小心翼翼地给一只受伤的小鸟包扎，她的动作很笨拙，但眼神专注。
那是……汐月的记忆？
“别看！”汐月的声音有些慌乱，“那些是我的……”
话没说完，另一片碎片撞向孤觞，碎片里，一个少年抱着一个更小的女孩，女孩的身体在异变，皮肤下浮现出黑色的纹路。
少年在哭，在哀求：“救救她……求求你们救救她……”
孤觞面无表情地挥手打碎了那片碎片。
“往前走吧。”他说，“核心应该在中央。”
三人开始在灰色的雾气中前进。
脚下没有地面，但每走一步，灰色的雾就会短暂凝固成类似台阶的形状，四周的记忆碎片越来越多，像暴风雪中的雪花。
“这些碎片……”汐月看着划过身边的一幅画面，那是两个蚀印者在战斗，其中一人被同伴从背后刺穿，“都是被掩盖的真相？”
“一部分是。”顾溟说，“但更多的，是这些真相造成的连锁反应，受害者的痛苦，加害者的愧疚，旁观者的麻木，所有情绪都被记忆吞噬者吸收，成了它的养料。”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暗红色的晶体覆盖到了手肘，晶体表面那些流动的纹路，此刻正微微发烫，像在呼应着周围的某种频率。
走了大概三分钟，或者更久，在这种地方时间感会错乱，此时，前方的雾气开始变淡。
然后，他们看到了它。
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聚合体，它悬浮在灰色空间的中央，大约有三层楼高。
主体是一团不断蠕动、折叠的大脑组织，灰白色的脑回沟表面镶嵌着数以百计的眼睛，人类的、动物的、甚至无法辨认来源的眼睛。
每只眼睛都在转动，在眨动，在看向不同的方向。
从聚合体延伸出三条粗大的暗红色脉络，像脐带一样连接着空间的三个方向。
脉络表面流淌着粘稠的能量，每一次脉动，都有新的记忆碎片从外部被抽吸进来，汇入中央的大脑组织。
“那就是……记忆吞噬者的核心。”汐月的声音有些发抖。
“三条脉络。”孤觞指着那三条暗红色的“脐带”，“过去、现在、未来。必须同时切断，否则它会从另外两条脉络汲取能量再生。”
顾溟盯着核心，左眼的渊瞳微微发热。他看到脉络上的几个关键节点，那些节点的能量流动比其他地方弱一些。
“一人一条。”他说，“我去现在。”
“我去过去。”汐月说。
孤觞笑了笑：“那未来归我，很公平。”
“等等。”顾溟看向汐月，“你确定能承受住过去脉络的记忆冲刷？那里可能有……几百年的黑暗历史。”
汐月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破旧的训练手册，翻开到某一页。
页面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旁边有她自己的笔迹注释：“锚定术·改，以重要之人为锚，可抗洪流冲击。”
“我可以用你，用胡队长，用刘瑞，用所有我珍惜的人作为锚点。”汐月说，“只要我还记得你们，我就不会迷失。”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代价是……我可能会忘记一些关于你们的细节，比如……顾溟，你眼睛具体是什么颜色？我好像……有点记不清了。”
顾溟心里一紧。
“是琥珀色。”他说，“带一点褐色。左边瞳孔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会有暗金色的纹路浮出来。”
汐月认真地点头，像在背诵：“琥珀色，带褐色，左边有暗金色纹路。”
“还有呢？”
“你生气的时候会抿紧嘴唇，思考的时候会用右手食指敲桌面，吃辣会流眼泪但死不承认……”汐月一口气说了一串，然后笑了，“看，我还记得很多。”
但她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我会尽可能记住的。”她说，“但如果……如果我出来后忘了什么，你要提醒我。”
顾溟点头：“好。”
“真感人。”孤觞在旁边鼓掌，但掌声在这片空间里显得很空洞，“那么，我们可以开始了吗？外面的人还在为我们争取时间呢。”
三人分开，各自走向一条脉络。
…………
顾溟走向“现在”脉络。
这条脉络比其他两条更粗，颜色也更暗红，像一条凝固的血河，脉络表面，无数画面在浮动，都是最近几年、几个月、甚至几天前发生的记忆。
他看到了邪使团在城市各处布置祭坛的画面，看到了掘墓人在地下挖掘的场景，看到了灯塔内部会议上，几个高层在争论要不要提前清理“隐患”。
然后，他看到了他想看又不想看的画面。
2015年，游乐园。
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混乱、恐怖的夜晚。
而是更早一些，下午四点，阳光还很灿烂，他的父母，顾文远和林静正坐在长椅上休息，父亲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线索。
母亲在查看手机里的照片。
“文远，你看这张。”母亲把手机递过去，“这是第三起‘意外死亡’现场的墙角，有同样的暗紫色晶体碎屑，这绝不是巧合。”
父亲接过手机，眉头紧皱：“我已经联系了几个老同事，但他们都劝我别查了。说水太深。”
“那就不查了？”母亲问。
父亲沉默了很久，摇头：“不，得查。如果连我们这样的人都不查，还有谁会去查？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家人连真相都不知道。”
画面快进。
傍晚六点，一家三口在餐厅吃饭。
那时的顾溟正在兴奋地说着过山车多刺激，父母笑着听他讲，但两人的眼神偶尔会交汇，交换着忧虑。
七点半，天开始黑了。
父亲去洗手间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走过来，坐在母亲旁边。
“林女士。”男人说，声音很低，“您和顾先生最近在查的事情，可以停了。”
母亲的表情冷下来：“你是谁？”
“我是来帮忙的。”男人说，“你们查的那些事，背后牵扯的人你们惹不起，停下，带着孩子离开这座城市，还能过安稳日子。”
“如果我说不呢？”
男人叹了口气：“那就很遗憾了。有些人……不喜欢被人挖得太深。”
父亲回来了，男人起身离开，走前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画面再次快进。
九点，游乐园的灯光秀开始了，顾溟拉着父母去看，三人挤在人群中。
九点二十分，父亲突然停下脚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怎么了？”母亲问。
“有人跟踪。”父亲低声说，“至少六个。从餐厅出来就一直跟着。”
“清道夫？”
“应该是。”
父亲抓住母亲的手，又抓住顾溟的手：“听我说，一会儿灯光秀最亮的时候，我们往东门跑，那里人少，但有个保安亭。溟溟，你跟紧妈妈，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回头。”
顾溟记得这个场景，他记得父亲当时的表情，那不是恐惧，是一种决绝的冷静。
九点二十五分，灯光秀达到高潮，整个天空被染成金色。
“跑！”
三人冲出人群。
接下来的画面，是顾溟从未见过的角度，不是他记忆中那个被灾魇阴影笼罩的视角，而是从高处俯瞰。
六个穿着便装的人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
他们的动作专业、冷静，配合默契。其中两人手里拿着奇怪的装置，装置启动的瞬间，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光线变得暗淡。
那是……黯蚀场发生器。
不是灾魇降临制造了黯蚀场，是人造的。
父亲把母亲和顾溟推到一栋建筑后面：“躲起来！别出来！”
然后他转身，面对那些追来的人。顾溟看见父亲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一块暗紫色的晶体。
父亲咬破手指，把血滴在晶体上。
晶体爆发出刺眼的光。
那光是……蚀印的光芒。
顾溟愣住了。
父亲……也是蚀印者？
画面中，父亲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下浮现出暗紫色的纹路，他冲向那六个人，速度远超常人。
但对方显然有准备，其中一人举起一个装置，对准父亲。
装置发出高频的嗡鸣。
父亲的动作突然僵住，痛苦地跪倒在地。
“顾文远。”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走过来，“何必呢？把证据交出来，我们可以放过你老婆孩子。”
父亲抬起头，嘴角流血，但笑了：“放过？你们‘清道夫’什么时候放过目击者了？”
面具人沉默了几秒，挥了挥手。
另一个人举起枪，不是普通枪，枪口泛着暗紫色的光。
“爸爸——！”
顾溟听见自己的尖叫。
但他没冲出去，因为母亲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按在墙角。母亲在哭，但没有发出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枪响了。
父亲倒下。
母亲的身体剧烈颤抖，但她仍然没有松开顾溟。
直到那六个人开始搜查父亲的尸体，找到了那个笔记本和手机，然后迅速撤离。
黯蚀场散去。
但灾魇真的来了，或许是被刚才的能量波动吸引，或许是被父亲的血吸引，阴影从角落里涌出，扑向倒在地上的父亲。
“不……不要……”母亲终于松开顾溟，扑向父亲。
然后就是顾溟记忆中的画面：阴影吞噬了母亲，他尖叫着跑出去，遇到了胡尚锋……
画面到这里结束了。
顾溟站在“现在”脉络前，浑身冰冷。
父亲是蚀印者，母亲知道一切。他们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而自己这十年来，一直以为是自己吸引了灾魇害死了他们。
“啊……”
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声音。
暗红色的晶体开始疯狂蔓延，从手肘到肩膀，再到胸口，蚀化率在飙升，他能感觉到——76%，77%，78%……
“溟溟。”
一个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