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的瞬间,那扇门发出了仿佛玻璃破碎的清脆响声。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崩裂,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在这一刻变得稀薄如纸。
从门内涌出的不再是混沌的色彩,而是实质化的记忆。
它们像潮水般倾泻而出。
不,不是水。
是无数细碎的光影、声音、气味、触感,混合着浓烈到足以让人窒息的情绪。
痛苦的呻吟、绝望的哭喊、愤怒的嘶吼、不甘的诅咒……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捂住耳朵!”寒鸦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冲着通讯器大喊,“这不是物理声音,是直接作用在意识上的精神污染!”
已经晚了。
距离门最近的几个邪使团守卫突然僵住了。
他们的眼睛瞪大,瞳孔扩散,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叫,下一秒,他们的皮肤开始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墨汁在水中晕开。
“呃啊——!”
一个守卫抱着头跪倒在地,指甲在脸上抓出血痕。
他的眼睛变成了浑浊的灰色,嘴里开始重复同一句话:“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我只是执行命令……”
“他被记忆侵蚀了。”姜砚知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背景是急促的键盘敲击声,“这些记忆洪流里混杂着原主人的强烈情绪,灵智防御弱的人会被瞬间同化!”
话音刚落,那个守卫的身体开始融化,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而是像蜡烛一样软塌、变形,最后化作一滩暗红色的胶状物,融入地面那些血肉组织里。
“撤!往后撤!”胡尚锋吼道。
小队开始往大厅边缘移动。
但记忆洪流的范围在迅速扩大,光影如触手般蔓延,所到之处,墙壁开始浮现出扭曲的画面。
顾溟看到了第一幅画面。
2003年,一个昏暗的地下实验室。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被按在手术台上,他的胸口被切开,一枚暗紫色的晶体正被植入心脏。男人嘶吼着,眼睛充血,但他的声音被玻璃隔绝了。
手术室外,几个穿着军装的人正冷漠地记录数据。
画面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忍不住别过头,肩膀在颤抖。
“那是……”顾溟的呼吸一滞。
画面切换。
同一个技术员,十年后。
他穿着灯塔的制服,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份文件,文件标题是《晨曦计划后续清理方案》。
他的手在颤抖,笔尖悬在签名处,久久没有落下。
最终,他签了字。
画面再变。
2015年,某个居民楼。
两个中年夫妇正在书房里整理资料,桌上散落着大量照片和文件,男人正是顾溟的父亲,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这些死亡案例的时间线和地点太规律了,不可能是意外。”
女人,顾溟的母亲,她皱眉:“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用活人做实验。”父亲的声音很低,“而且,有官方背景。”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街对面。
画面在这里定格,然后破碎。
顾溟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他知道了。
父母不是因为灾魇袭击而死,他们是被灭口的,被那些他们试图揭发的人。
“清道夫……”顾溟喃喃念出这个词,那是他从画面碎片中捕捉到的代号。
隶属于灯塔内部的秘密清除小组,专门处理“可能危及组织安全的隐患”。
“顾溟!”汐月抓住他的手臂,发现他的手在剧烈颤抖,“你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
顾溟转过头看她。
他的左眼瞳孔深处,暗金色的纹路开始疯狂蔓延,像生长的荆棘,左半边脸,皮肤下浮现出晶体的光泽。
但这次的晶体不是暗金色,而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烧红的铁。
“他们……”顾溟的声音嘶哑,“我爸妈……是被杀的。”
汐月的脸色瞬间苍白。
“不是灾魇?”她问,但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是人。”顾溟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是灯塔的人,因为他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人体虚源融合实验,他们想公开,所以……”
他顿了顿,左眼的晶体纹路又蔓延了一寸:“所以他们死了,在游乐园,伪装成灾魇袭击。”
记忆洪流还在继续。
新的画面涌出:一个年幼的孩子,大概五六岁,在父亲的书房里玩耍。
他爬上椅子,不小心碰倒了书架上的一个木盒。
盒子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那是一块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诡异纹路的黑色石头。
孩子好奇地捡起石头。
石头上,纹路突然亮起暗紫色的光。
画面外传来父亲的惊呼:“溟溟!别碰那个!”
但已经晚了。
孩子抬起头,他的眼睛在这一刻变成了纯粹的黑色,瞳孔深处倒映出某种无法形容的存在,那是一片旋转的星云,星云中央,有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吾主……”顾溟低声说。
原来如此。
他的童年意外唤醒“吾主”,不是偶然。
父亲接触过实验室的“召唤石”,石头上残留的污染渗透进了日常生活,而他,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成了那个触发点。
“所以你的人生……”汐月的声音在颤抖,“从一开始就被设计了?”
愤怒。
那是一种冰冷的、烧穿五脏六腑的愤怒。
顾溟感到左半身的晶体化在加速,暗红色的晶体从皮肤下刺出,像铠甲一样覆盖了肩膀和手臂。
晶体表面,细密的纹路在流动,那是蚀化能量在沸腾。
“顾溟!你的蚀化!”姜砚知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75%了!还在上升!冷静下来!”
冷静?
怎么冷静?
他的父母被谋杀,他的人生被操控,他承受了十几年的自责和痛苦,这一切,都是因为某些人想要掩盖肮脏的秘密。
“~对,就是这样的情绪~”
那个轻快戏谑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离得很近,仿佛就在耳边。
“~愤怒吧,仇恨吧,然后……想想看,那些人现在在哪里?他们可能还活着,还在灯塔里享受着权力和地位,晚上睡得安稳,从没想过自己手上沾了多少血~”
低语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
“~你不想复仇吗?~”
顾溟的左臂完全晶体化了。
暗红色的晶体延伸到指尖,五指变成了锋利的爪,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顾溟……”汐月紧紧抓着他还没晶体化的右手,“看着我。”
顾溟转过头。
汐月的眼睛红了,但眼神很坚定:“你父母……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顾溟一愣。
“他们善良吗?”汐月问。
“……嗯。”
“他们爱你吗?”
顾溟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点头。
“那他们希望你变成什么样子?”汐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他心上,“变成一个被仇恨吞噬的怪物?还是……成为一个能守住本心的人?”
画面突然涌入脑海。
不是从门里涌出的记忆洪流,是他自己的记忆。
父亲摸着他的头,笑着说:“溟溟啊,爸爸希望你以后成为一个善良的人,不一定非要多么厉害,但一定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母亲在床上,握着他的手,声音有些虚弱但温柔:“溟溟,妈妈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坚强,但……不要变得冷漠,要记得,世界上还是有很多美好的东西。”
还有很多。
生日时父母准备的惊喜蛋糕,周末一起去公园放风筝,下雨天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看电影,父亲教他骑自行车时在后面扶着车座,母亲在他发烧时整夜不睡地照顾……
那些温暖的、琐碎的、真实的日常。
暗红色的晶体突然停止了蔓延。
顾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他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剧痛传来,混合着血腥味。
这疼痛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沸腾的蚀化能量上,晶体化的进程停滞了,然后开始缓慢消退,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不再扩散。
他睁开眼睛时,左眼的暗金色纹路依然存在,但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你说得对。”顾溟对汐月说,声音沙哑但坚定,“他们不会希望我变成那样。”
就在这时,另一边传来了惊呼。
“刘瑞!你没事吧?”胡尚锋的声音。
顾溟转头看去,发现刘瑞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身体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