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消散后的第六分钟,第一缕晨光从旧剧场破碎的穹顶裂缝渗进来。
灰尘在光束中缓缓飘浮,像某种神圣的祭奠,大厅里安静得可怕,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压得很低。
医疗人员的脚步声,仪器发出的滴滴声,伤员压抑的呻吟。
那些怨念造物在门关闭的同时就崩解了,化作黑色的灰烬,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
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像踩碎枯叶的声音。
胡尚锋靠在一根半塌的柱子上,看着灯塔的士兵清理现场。
他们动作专业而迅速,把那些还活着的邪使团成员铐起来,给受伤的平民戴上眼罩,不是为了遮光,是为了防止他们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女将军走过来的时候,军靴踩在灰烬上,发出吱嘎的声响。
她停在胡尚锋面前两米处,没说话,先打量了他十几秒。
胡尚锋右臂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血还是渗出来,把绷带染红了一片,脸上也有几道擦伤,左眼眶青肿。
“胡队长。”女将军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你们违反了直接命令。我给了五分钟撤离时间,你们没有走。”
胡尚锋抬起眼皮看她:“将军,如果我们走了,门会彻底打开,到时候你要发射的净化弹头,炸不死那只东西。”
“那是我的判断。”女将军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牺牲一个小队,换取消灭未知威胁的机会,是合理的战术选择。”
“合理的战术选择?”胡尚锋笑了,笑的时候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那三百多个平民呢?他们也该被牺牲?”
“必要的代价。”
“谁的‘必要’?”胡尚锋站直身体,虽然比女将军矮了半个头,但气势丝毫不弱,“是你坐在指挥车里决定的‘必要’?还是那些在报告上签字的人的‘必要’?”
女将军的眼神冷了下来。
两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周围的士兵都放慢了动作,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武器。
然后,女将军移开了视线。
她转身,看向门曾经存在的位置,那里现在只剩下一片扭曲的空气,像高温下的路面产生的热浪幻影。
“你们救了这座城市。”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是赞扬还是讽刺,“但你们也捅了一个天大的篓子。”
胡尚锋没接话。
“从门里涌出来的那些记忆碎片……虽然大部分被阻断,但还是有少部分扩散出去了。”
女将军抬手,一个副官立刻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全城范围,超过两百名蚀印者报告看到‘异常画面’,其中包括我们的人,蚀光会的人,甚至有民间的独行者。”
她划动屏幕:“现在各大组织的内部通讯都快炸了,有人在质问那些画面是不是真的,有人在要求解释,还有人……已经开始私下串联。”
她把平板递给胡尚锋。
屏幕上是一个加密聊天室的截图,匿名用户,但发言内容很明确:
“如果那些画面是真的,那我们这些年到底在守护什么?”
“灯塔在用活人做实验?”
“蚀光会早期参与过人体研究?”
“我们需要真相。”
胡尚锋看完,把平板递回去:“所以呢?将军打算怎么办?继续掩盖?”
女将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愤怒,还有一种胡尚锋看不懂的东西。
“收队。”她对着通讯器说,然后转向胡尚锋,“今天的事,所有参与人员签署保密协议,报告我会亲自写,存档级别,绝密,你们小队的行动……算功过相抵。”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医疗资源对你们开放,那个女孩和那个男孩,需要什么治疗,直接联系我的副官。”
说完,她转身离开,军靴踩过灰烬,留下一串脚印。
胡尚锋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开口:“将军。”
女将军停下,没回头。
“陆青云研究员的事,”胡尚锋说,“那些画面里,有他被推入裂缝的片段,当年签字批准牺牲他的人……有你的老师,对吗?”
女将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已经死了。”她的声音很轻,“死人没法赎罪。”
“但活人可以。”胡尚锋说,“比如,不再犯同样的错。”
女将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再回头。
…………
蚀光会医疗中心,三楼特殊病房。
顾溟坐在病床边,左手打着石膏和绷带,从手肘到手腕固定得严严实实,右手的点滴针已经拔了,手背上留着一个小小的针孔。
他正看着床上的汐月。
她已经昏迷了许久呼吸平稳,脸色也比刚送来时好了一些,但就是没醒。
医生说,她的脑电波显示记忆区活动异常微弱,可能是过度使用因果能力承受历史记忆反噬的结果。
具体损伤程度,要等醒来才能评估。
“最坏的情况,”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医生推了推眼镜,“她可能遗忘最近一到两年的大部分事件,但深层记忆,童年、父母、基本情感认知,应该还在,这很奇怪,通常这种程度的记忆损伤会是全面性的,但她好像……有选择性地保护了某些部分。”
顾溟知道为什么。
因为汐月在最后时刻,把所有的因果锚点都打入了意识深处,她在用本能保护最重要的东西。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姜砚知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递了一杯给顾溟。
“没加糖。”她说,“你需要保持清醒。”
顾溟接过咖啡,抿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下眉。
“分析结果出来了。”姜砚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开随身带的平板电脑,“从你左臂取出的晶体碎片,成分很特殊。”
她调出一份检测报告:“不是常规的蚀化产物,它的能量频谱和‘虚源’有高度相似性,但结构更稳定,更像是……某种经过人工处理的‘虚源结晶’。”
顾溟盯着报告上的数据曲线:“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些晶体可能不是自然形成的。”
姜砚知放大一个细节图,“你看这里,晶格排列有规律性的重复单元,这不符合自然结晶的特征,更像是……有人用技术手段,把虚源能量固化成了晶体。”
她看向顾溟打着石膏的左臂:“而且医生在手术时发现,这些晶体虽然是从你体内长出来的,但它们没有污染性,相反,它们像某种‘封印物’,在限制你左臂的蚀化扩散。”
顾溟愣住了。
“封印物?”
“对。”姜砚知点头,“简单说,这些晶体在阻止你左臂的蚀化进一步蔓延到躯干,虽然看起来很可怕,但它们实际上在保护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医生建议保留一部分碎片做研究,我同意了,剩下的碎片已经封存,等你决定怎么处理。”
顾溟沉默了几秒,看向自己的左臂。
所以,这种暗红色晶体……不是单纯的蚀化产物,是某种……保护机制?
他想起在记忆回廊里,蚀化面和他达成的“共存协议”,难道这就是协议的一部分?
“还有,”姜砚知切换屏幕,“刘瑞那边没事了,灵智透支,休息两天就能恢复。胡队长在处理后续事宜,说晚点过来。”
她看着顾溟:“你的眼睛……感觉怎么样?”
顾溟下意识地眨了下眼。
现在他的眼睛常态就是暗金色,不是之前左眼暗金右眼琥珀的状态,是两只眼睛都变成了那种深邃的、仿佛蕴含星空的暗金色。
只有当他集中精神激发渊瞳时,瞳孔深处才会浮现出旋转的星云纹路。
“还好。”他说,“看得更清楚了,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而且?”姜砚知挑眉。
“而且我有时候会看到……幻影。”顾溟压低声音,“孤觞的残影,不是真的存在,是像记忆碎片一样突然在眼前闪过,他会说话,会对我笑,就像……”
“就像他还活着的一部分意识,融合进了你的渊瞳里。”姜砚知接话。
顾溟点头。
姜砚知沉思了一会儿:“这可能是渊瞳精华融合的副作用,孤觞的意识和你的意识产生了某种……共鸣,只要不影响你的判断,暂时应该没问题。”
正说着,床上的汐月突然动了动手指。
顾溟立刻放下咖啡杯,凑过去:“汐月?”
汐月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很迷茫,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还没分清梦和现实,她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顾溟,最后目光落在他暗金色的眼睛上。
看了很久。
“你的眼睛……”她轻声说,“好漂亮。”
顾溟心里一紧。
汐月试图坐起来,但身体虚弱,没成功,顾溟赶紧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
“我……”汐月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周围,“我在医院?为什么?”
她看向顾溟,眼神里的迷茫更深了:“顾溟?你……你受伤了?”
顾溟握紧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