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合金大门在低沉的液压声中,向内滑开。
一股比隧道里更灼热、更复杂的气流涌出,混合着机油、臭氧、硫磺,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仿佛陈旧金属与血腥混合的甜腥味。
四人持械警戒,依次进入。
眼前的景象,即便在心理有所准备的情况下,依然带来了强烈的视觉与感知冲击。
这是一个异常宽阔的、半天然半人工的巨大洞窟。
洞顶高悬,倒垂着无数发出幽幽紫光的巨型晶簇,像一片冰冷而妖异的水晶森林。
左侧,紧贴着岩壁,是一个极具现代感、甚至有些超前的控制区域。
数面巨大的曲面屏幕悬浮在半空,上面流淌着瀑布般的复杂数据流和能量拓扑图,由哑光的黑色金属和透明的晶体面板构成,密密麻麻的指示灯明灭闪烁。
粗大的、包裹着银色绝缘材料的能量管线像巨蟒的巢穴,从控制台后方延伸出来,没入岩壁或连接向洞窟中央。
而洞窟的右侧,则完全是另一番地狱般的景象。
那里是一个巨大、深邃、翻滚着暗红色岩浆的湖泊。
炙热的光芒将整个右侧空间映照得一片通红,热浪扭曲了空气。
但最令人心悸的,并非岩浆本身,而是悬浮在岩浆湖正上方,距离沸腾湖面约二十米处的那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装置,它像是一株由暗色金属与透明晶体嫁接而成的、倒悬生长的巨型机械植物,又像是一枚复杂到极致的水晶与齿轮结合的蜂巢。
无数粗细不等的能量导管从洞顶和四周岩壁延伸出来,连接在它身上,它的核心部分,正对准岩浆湖上方一处空间异常扭曲的区域。
那里,空气如同被揉皱的黑色丝绸,剧烈地波动、旋转。
一道仅有手臂粗细、却凝实到刺眼的暗紫色能量束,正从那装置的核心持续不断地射出,精准地“钉”在那片扭曲空间的正中心。
能量束的末端,空间已经裂开了一道不规则的、边缘不断蠕动扩大的缝隙,像一只缓缓睁开的、充满恶意的紫色眼睛。
缝隙内部,是更深沉的、无法直视的黑暗,隐约有庞大无匹的、令人本能感到恐惧与恶心的轮廓在缓缓蠕动。
“现实稳定锚……”胡尚锋声音干涩,“或者说,钻孔机。”
他们的闯入,显然早已被察觉。
控制台前,一把造型简约却充满科技感的银色轮椅,缓缓转了过来。
轮椅上,坐着一位清瘦的老人。
他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色研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戴着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学者般的温和。
若非身处此地,他更像是一位大学里德高望重的退休教授。
但在场的四人都瞬间绷紧了神经,老人的眼神,在温和的表象下,是一种近乎空洞的、燃烧着某种恒定不变火焰的狂热。
那不是情绪化的激动,而是一种将疯狂化为纯粹理性的、更令人不寒而栗的状态。
轮椅两侧,静静站立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皆穿着黑色的紧身作战服,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凝实而危险的能量波动。
胡尚锋目光一凝——映镜者高阶,而且是实战派,极其难缠。
“欢迎。”轮椅上的老人开口了,声音苍老,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通过轮椅扶手上的扩音器传出,清晰地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盖过了部分机械的嗡鸣。“穿过熔火长廊,还能保持这般阵容走到这里,比我预想的要优秀许多,尤其是你们,年轻人。”
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首先落在了顾溟身上,那目光不再是温和的打量,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评估,以及……一种奇特的“欣慰”?
“顾溟。”老人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仿佛早已呼唤过无数次,“看到你如今的样子,我很欣慰,不,应该说,是惊喜。”
顾溟的双眼在灾面下传来刺痛,他死死盯着老人:“你是谁?”
“我是谁?”老人微微一笑,那笑容有种令人不适的慈祥,“按照官方记录,我是一个死人,一个消失在‘晨曦计划’早期灾难中的、微不足道的奠基者之一,我的名字是陈明远。当然,你们可以叫我‘教授’,很多人都这么叫。”
“晨曦计划?!”胡尚锋瞳孔骤缩,这个名字即使在蚀印者的高层圈子里,也属于禁忌的传闻,“那个试图人为制造蚀印者、最后引发大爆炸的疯狂计划?你没死?”
“死亡是相对的,胡尚锋队长。”陈明远教授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爆炸是失败了,但理念没有。我,和少数志同道合者,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我们的研究。而这里——”他摊开枯瘦的手,指向那庞大的装置和紫色的空间裂缝,“就是理念的终极呈现。”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顾溟身上,变得灼热:“而你,顾溟,你是这一切中,最美妙、最出乎意料的‘意外作品’,也是证明我们道路正确的,最有力的证据!”
顾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童年那次‘意外’打碎的‘秘宝’,唤醒‘吾主’的凝视,并非纯粹的偶然!”教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揭露真理般的激动,“那件秘宝,正是‘晨曦计划’早期,我们尝试稳定和利用‘吾主’散逸出的、最纯粹虚源能量而制造的一块‘虚源核心’!它本身极不稳定,被秘密封存研究,而你父母的矿洞实验室,正是计划的一个早期分支站点!”
“不可能……”顾溟如遭雷击,身体晃了一下,汐月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胳膊。
“没有什么不可能。”教授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语速加快,“泄漏是意外,你的接触更是意外中的意外,按照所有模型推演,一个没有任何防护的普通孩童,暴露在那种浓度的纯粹虚源能量下,唯一的结果就是瞬间蚀化或湮灭,但是你没有,顾溟,你活了下来,你稳定地承载了那份力量,并且觉醒了我所见过的最独特、最具有潜力的蚀印——‘渊瞳’!”
他向前微微倾身,眼神灼灼:“你的存在本身,就推翻了旧有理论!它证明,人类不仅可以在高等虚源能量冲击下存活,更有可能与之共存,甚至……驾驭它!你是人类进化可能性的一扇窗,一把钥匙!”
“所以……”顾溟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汹涌的愤怒和被操纵的恶心感,“我父母发现的实验室……他们的死……还有我这些年经历的一切……都跟你们有关?”
教授沉默了一瞬,缓缓靠回椅背:“实验泄漏和后续的灾魇异变,确实超出了当时那个站点的控制能力,你父母的死,是悲剧,是实验的代价,至于对你的‘观察’……是的,我们从未停止,从你觉醒,到游乐园事件,到你加入蚀光会……你的每一步成长,都印证着我们的猜想,你的渊瞳,你的蚀化特性,你对虚源能量的特殊亲和与抗性……完美,简直太完美了。”
“你们这群混蛋!”刘瑞再也忍不住,指着教授怒骂,“把人当成实验品,害死人家父母,还在这里大言不惭!什么狗屁进化,什么钥匙!老顾是人!活生生的人!”
教授的目光这才瞥向刘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和审视:“刘备的转世体……很有意思的复古现象,借助历史英灵的投影获取力量,很取巧,也很……怀旧。”
他摇了摇头,“但孩子,旧时代的仁义道德,救不了这个正在从根基上崩坏的世界。帷幕千疮百孔,灾魇层出不穷,人类的灵智在污染面前脆弱不堪。温情脉脉的互相扶持,改变不了终将覆灭的命运。”
他的目光扫过胡尚锋和汐月,最终回到顾溟身上,语气变得极具蛊惑性:“唯有力量,绝对的力量,能够净化一切、重塑一切的力量!看到那道裂缝了吗?后面沉眠的,是远古的造物主残片‘基尔达罗斯’!它不是灾魇那种无意识的碎屑,它是拥有浩瀚伟力和部分规则权柄的古老意识!通过稳定锚,我可以打开通道,接触它,理解它,最终……驯服它!”
他的声音因狂热而微微颤抖:“届时,我将拥有重新编织现实、定义规则的力量!我可以净化所有灾魇污染,可以修补帷幕,甚至可以重塑一个更加有序、纯净、没有疯狂和扭曲的新世界!所有的牺牲,所有的代价,都是为了这个伟大的目的!”
“疯子……”汐月脸色苍白地低语。
“疯子?也许是吧。”教授坦然承认,“但历史由成功者书写,顾溟,加入我,你有驾驭高等虚源能量的天赋,你有渊瞳这把钥匙,我们可以一起,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我可以帮你,完全控制你体内的力量,解决蚀化的困扰,甚至引导渊瞳进化到前所未有的层次!你不需要再害怕失控,不需要再忍受痛苦,你将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成为新世界的缔造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