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海,碧波群岛。
三十二座主要岛屿如翡翠散落海面,环抱着中央最大的主岛——凤飞城。
如今,码头上帆樯如林。
来自天命帝国的货船、鲛人王国的珍珠船、锐金大陆的矿船、翡翠城邦的商船……各色旗帜在咸湿海风中猎猎作响。
栈桥延伸入海,以铁木与礁石筑基,可同时停泊二十艘大舰。
岸上,仓库连绵,市集喧嚣。
穿着各色服饰的商人、水手、工匠往来穿梭,语言混杂,却都在一种奇特的秩序中运转。
那是石柱定下的规矩。
此刻,主岛东岸的军港。
一艘新式战舰正在解缆。
舰身狭长,覆有暗青色铁甲,船艏雕着狰狞的虎头。三根主桅高耸,帆面却是特制的软帆,吃风更佳。船舷两侧各有十二个炮窗,此刻关闭着,但黑洞洞的端口仍透着肃杀。
这是格物院与欧冶子联手设计的“海蛟级”战舰。
碧波群岛总督府配有两艘,此为旗舰“镇海号”。
甲板上,石柱一袭深蓝官服,外罩御寒的貂绒披风,正与副将交代事宜。
他年已二十有三,面容褪去了少年的稚嫩,眉宇间多了沉稳与干练。只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看人时总带着专注的审视——那是常年与数字、图纸、账目打交道养成的习惯。
“本督此去述职,短则一月,长则两月。岛务由你暂代,按既有章程行事即可。”
副将抱拳。
“大人放心。”
石柱点头,转身走向船舱。
舱门推开,暖意扑面。
他的妻子柳氏正抱着襁褓,轻声哼着儿歌。
柳氏是本地土着之女,性情温婉,通晓文墨。半年前石柱请旨成婚,林婉儿御批准允,还赐了婚仪。
“夫君。”
柳氏抬头,柔声唤道。
石柱走过去,俯身看了看熟睡的儿子。
小家伙刚满百日,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路上风大,舱门关紧些。”
他低声叮嘱。
柳氏点头。
“妾身省得。”
石柱又看了妻儿一眼,这才退出舱房。
走上甲板时,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凤飞城。
晨曦中,城池轮廓清晰,炊烟袅袅,码头已开始忙碌。
他从一个在天启城街头算账的少年,成了如今统御三十六岛、几十万军民的总督。
这其中艰辛,唯有自知。
但更多是感念。
若非帝凰陛下当年那一眼,若非老师们的教导,若非她力排众议任他为此地总督……
他深吸一口海风。
“起锚。”
“升帆。”
十日后。
东港。
“镇海号”缓缓靠岸。
码头官吏早已接到通报,清出专用泊位。
石柱携妻儿下船时,礼部与天凰阁的接引官员已候在栈桥。
“石总督一路辛苦。”
上官婉儿亲自来了。
她今日着浅紫官服,外罩银狐裘,端庄中不失温婉。
石柱忙行礼。
“怎敢劳烦上官阁主亲迎。”
“陛下吩咐的。”
上官婉儿微笑,目光落向他身后的柳氏与婴孩。
“这位便是夫人与公子吧?陛下说了,先送你们至驿馆安顿,歇息一日,明日再入宫觐见。”
柳氏忙屈身行礼。
“谢陛下恩典,谢阁主关照。”
一行人乘马车入城。
柳氏掀帘望去,只见街道宽阔整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繁华远胜凤飞城。
她低声感叹。
“真乃帝都气象。”
石柱握了握她的手。
“待述职毕,我带你好好逛逛。”
同日,大渊王朝,王都。
秦桧最近很忙。
他以商贾“金不焕”的身份,在大渊王都已经营半年。
靠着拓跋宏那层关系,加上舍得撒钱,已在官商两界织起一张细密的网。
但今日遇到的,却是块硬骨头。
盐铁司主事,严修。
此人年近四十,官阶不高,却掌着盐铁专卖的实权。更麻烦的是,他油盐不进。
三日前,秦桧的三船“官盐夹私货”,在漕关被严修的人截了。
所谓“官盐夹私”,是通行的手段——盐引是正经盐引,但每船在官盐底下,夹带两三成私盐,利润便能翻倍。
以往打点好关卡官吏,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
但严修亲自带人上船,一袋袋查验。
私盐全数查出,船扣了,货封了,押货的掌柜下了狱。
秦桧得报,不怒反笑。
“总算遇到个有意思的。”
他换了身朴素的棉袍,揣了张千两面额的金票,登门拜访。
严府很简朴。
两进小院,仆役不过三四人。
秦桧在花厅等了半盏茶功夫,严修才出来。
此人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脊背挺得笔直。
“金东主。”
他开门见山。
“那三船货,证据确凿,按律当没官,主事者流放三千里。你来找我,也无用。”
秦桧含笑,将金票推过去。
“严大人秉公执法,金某佩服。只是生意人,难免行差踏错。些许心意,请大人高抬贵手。”
金票在案上,映着烛光。
严修看都没看。
“金东主可知,私盐之害?”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
“官盐价高,私盐价低,百姓自然买私盐。长此以往,官盐滞销,盐税锐减,国库空虚。边关将士的饷银、修河筑堤的工款、赈灾救荒的粮钱……皆从税出。”
“你这一船私盐,赚的是金银,损的是国本。”
秦桧面色不变。
“大人所言极是。金某惭愧。”
他又推了推金票。
“此后绝不再犯。还请大人通融此次。”
严修终于瞥了眼金票。
然后,他拿起金票,走到烛台边。
抬手,将金票凑近火焰。
嗤——
金票点燃,迅速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金东主。”
他转身,目光如刀。
“我有一子,年方九岁,先天心痨,需千年参续命。我已寻遍王都药铺,不得。”
“你若能七日之内,寻来一株真正的千年野山参,救吾儿性命。”
“那三船货,我原样奉还。”
“从此——”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严修,就是你的人了。”
烛火跳跃,映着他眼中复杂的光。
有绝望,有挣扎,有屈辱,也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秦桧静静看着他。
许久,起身。
“七日之内,必奉上参。”
他拱手,转身离去。
出了严府,秦桧面色沉了下来。
千年野山参。
这东西可遇不可求,纵是皇宫大内,也未必有存货。
但他想起一人。
陈平。
风闻司在大渊经营多年,必有隐秘渠道。
他连夜传讯。
三日后,陈平回信:
“参已寻得,自北地快马送至,五日后抵王都。”
秦桧松了口气。
第七日,参到。
用紫檀木盒装着,打开时,参体完整,须密如发,确是真品。
秦桧亲自送至严府。
严修接过木盒时,手在颤。
他打开看了一眼,便合上,紧紧抱住。
“多谢。”
声音嘶哑。
“那三船货,明日可去漕关提取。”
他抬眼,看向秦桧。
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从此,严某便是金东主的人。”
“但有吩咐,无所不从。”
秦桧点头,未再多言,转身离去。
走出府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严修还站在原地,抱着参盒,身影在暮色中,孤寂如石。
一个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