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文华宴(1 / 2)

大渊北境,黑石城。

这里是拓跋宏的驻防地,也是边境矿产交易的中枢。

秦桧以“金不焕”身份,在此经营已有数月。

腊月二十六,年关在即,边城的寒风刮得人脸皮生疼。

将军府书房,炭火烧得正旺。

拓跋宏屏退左右,只留秦桧一人。

这位边将年约四十,面庞粗犷,一道刀疤从左额斜划至下颌,平添几分煞气。此刻他眉头紧锁,手中摩挲着一块乌黑的矿石。

“金东主,上回那批铁锭,兵部验过了,成色不错。”

他声音低沉。

“年后开春,边军要换装,至少还需三万斤精铁。价钱,按老规矩。”

秦桧含笑拱手。

“将军放心,货源已备妥,正月十五后便可起运。”

拓跋宏点头,却未露轻松。

沉默片刻,他从案下暗格取出一本册子,推至秦桧面前。

册子不厚,蓝皮旧损,边缘有焦痕。

“有件事,需你处置。”

秦桧未立即接,只问。

“何事?”

“三年前,狼山一役。”

拓跋宏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我军折了八百余人。按律,阵亡将士抚恤,每户三十两,伤残者二十两,由兵部核发,边军代领转交。”

“但这笔银子……”

他点了点册子。

“被人动了手脚。”

秦桧翻开。

册内是密密麻麻的名录、银数、签押。

但细看便能发现,许多签名笔迹雷同,银数也有涂改痕迹。

粗略估算,被贪墨的抚恤金,至少有两万两。

“主谋是谁?”

“我麾下副将,周猛。”

拓跋宏声音更沉。

“去年剿匪时,他中了流矢,没了。”

“这册子,是他死后,我从他营房暗格里翻出的。当时压下了,未声张。”

秦桧抬眼。

“将军为何不报兵部?”

“报?”

拓跋宏扯了扯嘴角,疤痕狰狞。

“周猛跟我十二年,从亲兵做到副将。他贪这笔钱,是为他娘治病——那老太太瘫了五年,药石不断,他那点俸禄根本不够。”

“人死了,账烂了。若报上去,他便是罪将,家眷连最后那点抚恤都拿不到,还得背上污名。”

他顿了顿。

“可这笔账,终究是亏了那些战死的弟兄。”

“我拓跋宏带兵,讲个‘义’字。弟兄们为我卖命,我不能让他们家人寒心。”

秦桧了然。

“将军要我做何?”

“这册子,不能留。”

拓跋宏盯着他。

“但账,得平。”

“我给你五千两,你想个法子,把这窟窿填上。要干净,不能让人察觉是补账。”

秦桧沉吟。

“那些阵亡将士家眷,可都还健在?”

“大半在。多是北境穷苦人家,没了壮丁,日子更难。”

“名单住址可全?”

“册子后面有。”

秦桧翻到最后,果然见附录。

他细看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此事交给我。”

“多久?”

“年前办妥。”

拓跋宏长出口气,从怀中取出张银票,推过去。

“有劳。”

秦桧收起册子银票,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拓跋宏忽然道。

“金东主,你与我打交道半年,该知我脾性。”

“此事若漏了风……”

秦桧回头,笑容温和。

“将军放心,金某是生意人,只求财,不惹祸。”

出了将军府,秦桧未回住处,而是径直去了城西。

按册子附录,周猛的遗孀住在此处。

是个豆腐坊。

门面窄小,里头传来石磨转动声。

秦桧扮作买豆腐的客人,挑了块豆腐,付钱时与那妇人闲聊两句。

妇人三十出头,面容憔悴,手上满是冻疮,但收拾得干净。坊里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正帮着推磨。

“这豆腐劲道,是祖传手艺?”

“当家的留下的方子。”

妇人低声道。

“他以前在军中,休沐回来就磨豆腐,说以后退伍了,开个豆腐坊……”

声音渐低,眼圈红了。

秦桧未再多问,提着豆腐离去。

当夜,他召集手下。

“三件事。”

“一,找几个生面孔,扮作山匪,三日后劫一笔官银——假劫,银子咱们自己出。”

“二,劫银地点,选在城西十里破庙。要闹出动静,但别伤人。”

“三,劫完后,‘山匪’遗落一个包裹,里头装这本册子,外加百两金。”

手下不解。

“东家,这册子不是要销毁吗?”

“册子要毁,但不能白毁。”

秦桧淡淡道。

“周猛贪墨之事,若全然抹去,那些阵亡将士家眷便永不知真相。”

“但若直接揭穿,拓跋宏难做,周猛家眷也活不下去。”

“所以——”

他点了点册子。

“让它‘意外’重现,但又‘意外’被毁。”

“百两金,够那妇人把孩子拉扯大。”

“至于抚恤窟窿,咱们用那五千两,分批补还各家。就说是将军体恤,额外发的年赏。”

手下恍然。

“东家高明!”

三日后,劫银案发生。

“山匪”来得快去得快,遗落的包裹被巡防军捡到,呈至将军府。

拓跋宏打开包裹,见到册子和黄金,面色大变。

当即将册子丢入火盆,黄金则命亲信悄悄送去豆腐坊。

“就说……是将军给孩子们的压岁钱。”

亲信领命而去。

次日,拓跋宏巡视城防,路过豆腐坊。

妇人正带着孩子在门口摆摊,见将军车驾,慌忙低头。

拓跋宏下车,走到摊前,挑了块豆腐。

丢下一小袋碎银。

“你丈夫……是为我死的。”

他声音很低,说罢转身离去。

妇人怔怔看着那袋银,又看看三个懵懂的孩子,忽然捂嘴,肩头颤抖。

三日后,抚恤补发完毕。

秦桧将明细账目呈给拓跋宏。

“五千两,分六十四户,每户七十八两余。名义是‘将军特恤’,各家都感念将军恩德。”

拓跋宏看过,沉默良久。

“金东主,此事我欠你个人情。”

“将军言重,互利而已。”

秦桧微笑。

“不过,金某倒真有一事,想与将军合作。”

“说。”

“边军常年戍守,粮草被服皆是兵部调拨,但总有些……不便之处。”

秦桧缓缓道。

“譬如冬日特需的皮裘、伤兵急需的药材、将士思乡时的零嘴小食……这些,兵部顾不全。”

“金某可辟一条‘战时特供’商路,专供这些物资。价格比市价低三成,品质绝无问题。”

“利润,金某取七成,余下三成……算是给将军的‘通路费’。”

拓跋宏眼神锐利。

“你要借我军方渠道?”

“是互惠。”

秦桧神色坦然。

“将军得利,将士得惠,金某得财。三全其美。”

拓跋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

“好个金不焕!”

他拍案。

“准了。年后便办。”

“谢将军。”

秦桧躬身,眼中精光一闪。

军方保护伞,边贸垄断权。

这一步,成了。

事毕,回程马车上。

秦桧闭目养神。

车外传来路人的闲聊声,隐约有“文华盛典”“李太白”“诗会”等词。

他掀帘望去,见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兴奋地比划讨论。

“……听说除夕那夜,文华殿前有万灯齐放,李太白要当场赋诗!”

“何止!苏东坡要亲制‘盛世宴’,菜谱都登报了!”

书生走远。

秦桧放下车帘,轻轻叹了口气。

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怅然。

那样的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