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敏锐者,已察觉一丝异样。
他自称“外邦文士”,而非“使团随员”。
且未用“学生”谦称。
裴休眉头微蹙,却未阻止。
“请。”
柳承风展开折扇,轻摇两下,朗声吟诵。
“云出岫兮无心,卷舒自在意深。”
“蔽白日兮何妨?光影本来相侵。”
“聚为峰兮巍峨,散作絮兮难寻。”
“借长风兮万里,过千山兮不喑。”
“或言高洁,或诩清襟。”
“然俯仰之间,终化甘霖。”
“润物无声处,方见天地心。”
诗毕。
辞藻华美,韵律精严。
意境看似超脱,暗里却藏机锋。
“蔽白日兮何妨?光影本来相侵”——似在暗喻新旧更替本属常态,不必强分对错。
“聚为峰兮巍峨,散作絮兮难寻”——似在讽喻权力聚散无常,今日巍峨,明日或散。
“然俯仰之间,终化甘霖”——最后虽落脚“润物”,却隐隐将一切变迁归于“天地自然”,淡化人为努力。
春秋笔的笔毫,光芒闪烁不定。
白、绿、蓝三色交替,时而混杂,迟迟未定。
文华镜的光晕,亦显得略为驳杂,不如之前诗文那般纯粹清亮。
裴休沉默片刻。
“诗艺精巧,心绪繁复。”
“入册,待评。”
未予评级。
柳承风微微一笑,也不在意,翩然下台。
经过大渊观礼台时,与副使交换了一个眼神。
台下气氛,悄然凝滞了一瞬。
许多学子面露愤然,却不好发作。
主看台上,林婉儿神色未变,只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上官婉儿会意,传音入密。
“记下此人。查背景。”
“是。”
插曲过后,海选继续。
但那股无形的张力,已悄然弥漫。
接下来的诗作,不知是否受此影响,质量似乎略有下滑。
春秋笔的白光多了起来。
直到一位红衣女子登台。
“民女金陵苏小小,献词《鹧鸪天·元日》。”
她声音清越,不带丝毫怯意。
“爆竹声中旧岁除,东风入户换桃符。”
“千门灯火连星汉,万巷笙歌动地庐。”
“梅映雪,柳藏乌。春机暗涌待荣枯。”
“愿将彩线绣新历,不绣鸳鸯绣版图。”
词风明快,气象开阔。
更难得的是,“不绣鸳鸯绣版图”一句,跳出闺阁情思,直抒家国襟怀。
春秋笔毫,蓝光大盛。
文华镜光柱清亮如练。
裴休抚掌。
“好!女儿志气,不输儿郎。甲上,入百强!”
苏小小敛衽一礼,含笑退下。
台下掌声雷动。
尤其百姓席中,许多妇人女子,眼中泛起光彩。
日头渐高。
海选持续。
上官婉儿手中的传音玉符,不时传来帝国各处的画面与声音。
碧波群岛,海上诗台。
石柱总督亲自主持。
诗台设在最大的海船甲板上,四周碧波万顷。
以“海”为题,诗文或雄浑,或奇诡。
“蛟龙擘浪三千丈,星斗垂天十二洲。”
“鲛人夜泣珠成雨,蜃气晨楼幻作丘。”
文气与海浪共鸣,海风送诗声远扬,别有一番壮阔。
云煌故地,各州府诗台。
人头攒动,热情丝毫不输天佑城。
许多百姓是头一次参与这等“官办”文事,新奇又激动。
“俺虽不识字,但听着好听!”
“听说天佑城那边,诗台有九层高?乖乖……”
“咱们这诗台也不差!你看那镜子,也会亮!”
通过参与,那份对新朝的疏离感,悄然消融。
认同,在诗文与喝彩声中,悄然生长。
北境军镇,营内赛诗会。
没有白玉台,没有文华镜。
将士们以盾为案,以枪为笔。
诗风刚健,带着金铁之气。
“雪满弓刀夜带霜,烽烟望断是故乡。”
“男儿何必生桑梓,四海为家即吾疆。”
文气与武风交融,喝声如雷。
军民同乐,边关亦有过年气象。
天佑城主会场。
日头偏西时,最后一柱香燃尽。
裴休举起春秋笔。
“万诗海选,至此终了。”
“共收诗三千七百六十二首,经春秋笔裁定、文华镜映照、社稷石感应——”
他顿了顿。
“取文气前百者,入明日‘百诗争锋’。”
书记官展开长长卷轴,朗声宣读百强名单。
每念一个名字,台下便响起一阵欢呼。
尤其是寒门子弟、女子入选时,欢呼声更盛。
王涣、苏小小皆在其中。
大渊柳承风,亦位列其中,但排名靠后。
宣读完毕,裴休再次开口。
“百强赛,明日辰时始,规则另宣。”
“最终排名前五者——”
他提高了声音。
“将获殊荣,于除夕之夜,入宫赴新年盛宴。”
“与帝凰陛下、文武百官、英灵诸贤,共饮守岁,共贺新元!”
话音落。
全场先是一静。
随即——
哗然!
入宫!赴宴!与帝凰、英灵同席!
这是何等荣耀?!
百强席中,所有学子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斗志。
原本有些疲累的气氛,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更炽热的期待。
盛会暂歇。
百姓们意犹未尽地散去,议论纷纷。
学子们或兴奋雀跃,或紧张备战。
各国使团相继离席,神色各异。
林婉儿起身,在百官簇拥下,离开主看台。
登上御辇前,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暮色中依旧莹白的九层诗台。
台顶,文华镜已敛去光华,静静悬浮。
但今日那千百首诗,千百道文气,千百张鲜活的面孔——
已如种子,撒入这片土地。
她微微一笑,登辇。
“回宫。”
队伍缓缓移动。
身后,是天佑城渐起的万家灯火。
以及一个帝国,蓬勃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