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洒满九层诗台时,气氛与昨日已然不同。
百强学子端坐于特设的选手席,个个面色肃然,眼中却燃着斗志。
三万观众席早已坐满,许多人天未亮便来占位。
百姓们揣着干粮,裹着厚袄,哈着白气,兴奋地低声交谈。
“今儿是百强赛,听说规则更严。”
“那可不,命题作诗,当场抽题,考的是真本事。”
“你们猜会抽中什么题?”
“我猜是‘春’,应景。”
“也可能是‘江山’,显气魄。”
主看台上,百官已至。
各国使团亦早早入座,目光皆聚焦于那座白玉诗台。
林婉儿驾临,依旧昨日那身简练帝凰常服。
她落座御座,目光扫过台下百张年轻面孔。
微微颔首。
“开始吧。”
裴休手持春秋笔,行至台前。
“百诗争锋,此刻启。”
“首轮,命题作诗。”
他转身,朝主看台躬身。
“请帝凰陛下,抽题。”
宫女捧上一个紫檀木匣。
匣盖开启,内里是数十枚玉牌,牌面朝下。
林婉儿伸手,随意拈起一枚。
翻转。
玉牌上,以朱砂镌刻二字:
新元。
裴休朗声宣题。
“命题——新元。”
“限时,一炷香。”
“诗成者,举牌。”
“超时者,淘汰。”
话音落,香炉中一支细香被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
百强席中,瞬间静得只剩呼吸声。
新元。
新年新气象。
题目看似宽泛,却暗含深意。
既可咏物抒怀,亦可论政言志。
全看个人眼界与胸襟。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便有学子提笔,铺纸,凝神构思。
也有人闭目沉思,手指在膝上虚划。
王涣坐在靠前位置,双手交握,指尖微凉。
他脑中闪过许多画面。
去岁寒冬,家中灶冷粮尽。
官差叩门,送来新炭与米。
父亲颤抖的手,弟弟绽开的笑。
开春时,县学先生带来新书,说朝廷颁了新教材。
弟弟趴在油灯下,歪歪扭扭地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夏收,田里新种的土豆丰收,个头比往年稻米还大。
父亲捧着土豆,老泪纵横。
秋日,他离乡赴京,母亲将攒了许久的铜钱塞进他行囊。
“娃,好好考,给咱庄稼人争口气。”
……
一幅幅画面,如走马灯转过。
他忽然懂了。
新元,不只是一年之始。
是旧冻被打破,新芽得萌发。
是冷灶重获温暖,荒田再见青苗。
是希望,从死寂中挣出的那道光。
他提笔。
墨落纸上。
另一侧。
大渊使团观礼席。
副使目光扫过百强席某处。
那里坐着一个青衫文人,面色憔悴,眼神游离。
正是昨夜被暗中收买的落魄文人,孙文远。
副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昨夜,他派人以百两黄金、并许诺将其家眷接往大渊为诱,让孙文远在诗中暗藏一句诅咒。
句式为:“东风虽暖,难化北地坚冰。”
看似写景,实则以“东风”暗喻天命,“北地坚冰”喻指大渊。
整句意为:天命虽强,难撼大渊。
此句需嵌在诗中段,不显眼,却能在文华镜映照下,引发文气冲突。
若成功,可当众挫天命文气。
即便失败,也可搅乱赛场。
孙文远此刻手心全是汗。
他昨夜辗转难眠。
百两黄金,足以让病重的老母延医买药,让妻儿过上温饱日子。
可这是卖国。
他握笔的手,微微颤抖。
香燃过半。
已有学子举牌。
司仪官唱名。
“江宁府李慕白,诗成。”
李慕白登台,站定吟诗位。
“学生献诗《新元感怀》。”
“残雪消融润土膏,东君暗遣岁寒逃。”
“千门换符桃符艳,万户围炉酒肴高。”
“莫叹光阴如逝水,且看天地起新涛。”
“书生亦有凌云志,欲借长风破九霄。”
诗毕。
春秋笔毫,蓝光大盛。
文华镜镜面流转,光华投下,竟在诗台上空映出一幅虚影——
冰雪消融,春水潺潺。
千家万户,炊烟袅袅,门窗上桃符鲜红。
最后,一道书生虚影凭风而起,直上云霄。
虚影栩栩如生,虽只持续数息,却令全场惊叹。
“神了!镜子能照出诗里的景象!”
“那是文气化形!只有文意纯粹、意境清晰的佳作才能引发!”
百姓席一片哗然。
裴休颔首。
“诗志高远,气象开阔。蓝级上品,暂列第一。”
李慕白躬身退下。
紧接着,又有数人举牌。
诗作各异,文华镜映照的虚影也各不相同。
有锦绣山河,有市井烟火,有寒梅傲雪,有骏马驰原。
春秋笔毫光芒闪烁,以颜色清晰标示文气等级。
白、绿、蓝,交替出现。
偶有紫光泛起,便引发一阵惊呼。
紫光,代表已接近宗师之境。
香燃至三分之二。
王涣举牌。
他缓步登台,站定。
手中诗稿墨迹未干。
“学生献诗《新元·暖》。”
他声音不高,却沉稳。
“去岁北风嚎,雪深掩柴扉。”
“灶冷无星火,衣单透骨悲。”
“忽闻叩门急,官差踏雪归。”
“新炭载满车,言是皇恩垂。”
“父老颤手接,童稚展笑眉。”
“今春冰初解,扶犁试新泥。”
“种下新元种,期许硕果累。”
“愿此暖善意,遍泽山河陲。”
“不独一家温,天下共朝晖。”
诗成。
春秋笔毫,静了一瞬。
随即——
纯澈的紫光,自笔毫中心迸发。
光华温润,却不刺眼,如晨曦破晓时第一缕光。
文华镜镜面光华大盛。
投下的光柱中,虚影渐现。
却不是炫目的奇景。
是一个简陋的农家小院。
大雪封门,屋中灶冷。
忽然,院门被叩响。
官差推着满载新炭的板车入院。
老农颤手接过,孩童围着炭车雀跃。
画面一转,冰雪消融。
老农扶着新式铁犁,在解冻的田里翻开第一道新泥。
种子落下,嫩芽破土。
最后,那点新绿蔓延开去,染遍万里山河。
虚影持续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首诗都长。
画面朴实,却直击人心。
台下许多百姓,眼眶湿热。
他们中不少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
或受过赈济,或领过新种,或孩子进了学堂。
那诗中的“暖”,他们感同身受。
更令人震撼的是——
诗台基座的社稷石,不止一块。
而是整整七块,同时发出低沉而清晰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