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六年的这场大水,来得凶,去得却慢。浑浊的洪水在华北平原上肆意横流月余,方才缓缓退去,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田舍、淤积的泥淖和无数失去家园、嗷嗷待哺的灾民。朝廷的赈济,虽有杨士奇等人竭力调度,但受限于钱粮、人力以及官僚体系的低效,进展缓慢,杯水车薪。相比之下,打出“皇商义赈”旗号的广源号,其高效、务实且规模庞大的救济行动,便显得格外突出,乃至刺眼。
永定河畔,宛平县境。昔日溃决的堤岸旁,临时搭起的粥棚连绵里许。大锅里翻滚着稠厚的米粥,虽谈不上丰盛,却足以果腹。更难得的是,棚内设有简易的“医寮”,几个自称广源号延请的“坐堂大夫”正为患了腹泻、风寒的灾民施针用药。领粥的队伍虽长,却秩序井然,有穿着统一号褂的广源号伙计维持秩序,分发竹筹,按筹领粥,避免了哄抢。
一个面容清癯、约莫三十出头的大夫,刚为一位老妇施完针,正用清水净手。他动作沉稳,目光专注,与寻常游方郎中并无二致。只有偶尔抬头望向远处正在搭建临时窝棚的工地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叫沈墨,曾是乐安“求是书院”医学科最出色的弟子之一,不仅熟读《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更精研过汉王殿下“奇思妙想”指导下编纂的《防疫概要》、《简易外伤处理手册》。此番,他以“广源号赈灾大夫”的身份来到这灾民聚集之地,真正的任务却不止是施药救人。
“沈大夫,东头窝棚有个孩子高热不退,还抽风,您快去看看吧!”一个年轻的伙计跑来,气喘吁吁。
沈墨点点头,拎起药箱快步走去。路过一处正在打制简易门窗的木工作坊时,他瞥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粗壮汉子,正手脚麻利地刨着木板,动作精准有力,绝非普通木匠。那是“雷火工坊”出来的匠人,姓雷,擅长木工机巧,尤其精通各类器械的维护和简易制造。此刻,他正带着几个临时招募的灾民,一边干活,一边似有意似无意地传授着一些更省力、更牢固的木工技巧。
远处,几个负责分派物资、登记造册的“账房先生”,拨弄算盘的速度极快,条理清晰,他们大多来自“求是书院”的算学、律法班,不仅识字,更懂管理。他们登记的信息,远比官府简陋的“丁口册”详尽得多,包括籍贯、年龄、特长、受灾情况、亲属关系……这些信息,通过特殊的渠道,正涓涓汇向乐安。
这是汉王朱高煦与韦弘精心策划的“星火”计划。
借着“皇商义赈”这面光明正大的旗帜,借着朝廷无力、民间渴求救济的空隙,一批批经过严格筛选、忠诚可靠的“求是书院”和“雷火工坊”储备精英,被巧妙地混入庞大的赈灾队伍中,以大夫、匠人、账房、管事等身份,深入顺天、保定、真定、河间乃至河南开封等各受灾州县。
他们的任务明面上是救灾,实则是在执行更深的使命:观察、记录、融入,并在适当的时候,以自身过硬的技艺或学识,在当地立足、生根。沈墨凭借精湛医术,渐渐在宛平灾民中有了“妙手”之名;雷木匠打制的家具结实耐用,样式新颖,已有人私下打听可否雇佣;那些“账房先生”更是被不少地方小吏、乡绅看重,因其识文断字、精通计算,能帮着处理繁杂的灾后重建账目。
他们像一颗颗沉默的火种,被撒向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短期内,他们只是不起眼的救灾者;但假以时日,他们或许会成为某个村社受人尊敬的郎中,某个作坊不可或缺的大匠,某个衙门里精明干练的书吏……他们将在各自的位置上默默积累力量、编织网络、等待时机。等待那个或许遥远,但早已被植入他们信念中的、“潜龙出渊”的一天。
……
乐安地宫,烛光如豆。朱高煦听着韦弘关于“星火”计划进展的密报,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沈墨在宛平已初步站稳,救治了不少疑难杂症,当地一个里正的儿子是他救回来的,对他颇为感激。雷坚在保定帮着修复被冲毁的官仓,他改进的卯榫结构,让督工的工部小吏都刮目相看,已有人想举荐他入官府匠籍……河南开封那边,我们的人借着分发药物、协助防疫,已经摸清了城内几处水源和主要粮仓的位置,也接触了几个对朝廷赈济不力颇有怨言的地方小吏……”韦弘低声禀报着。
“嗯,”朱高煦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告诉他们,稳字当头。首要任务是融入,是生存,是建立信任。不要急于求成,更不要暴露任何与乐安有关的痕迹。他们现在是广源号的人,以后,也只是凭自己本事吃饭的寻常百姓。‘那一天’还很远,他们要做的,就是像真正的树木一样,把根扎深,扎牢。”
“属下明白。王爷深谋远虑,此次水患,虽是天灾,却也是我们将人手撒出去的天赐良机。只是……”韦弘略有迟疑,“广源号此次倾力赈灾,耗费巨大,库藏几乎为之一空,各地生意也大受影响。孙敬修那边,压力不小。”
“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朱高煦淡淡道,“库藏空了,可以再赚。生意受损,可以重来。但这些撒出去的‘星火’,是无价的。他们在地方上扎下的每一分根,将来都可能化作十分力。至于孙敬修……告诉他,咬牙挺住。朝廷的‘回购’银子,很快就会拨下来一部分,虽不足以弥补全部损失,但也能缓解燃眉之急。剩下的窟窿,王府内帑会补上。让他把账面做得再‘艰难’些,最好能让人看出,广源号为了这次赈灾,已是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是。”韦弘领命,随即又低声道,“还有一事。顾乘风那边的调查,虽然被灾情和我们的‘义举’牵制,放缓了许多,但并未停止。他派出的探子,一直在暗中查访广源号各地分号的底细,特别是那些大额不明资金的流向。我们故意留下的几处‘书院’、‘善堂’线索,他似乎已经注意到了。”
“让他注意到。”朱高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水浑了,才好摸鱼。他盯得越紧,就越容易忽略真正的水底。那个‘顾晟’的饵,撒下去了吗?”
“按王爷吩咐,已经通过三个互不关联的渠道,将一些模糊的线索,指向了江南。顾乘风手下最得力的几个档头,目前似乎都被吸引过去了。”韦弘答道。
“好。”朱高煦嘴角微扬,“让顾乘风在江南的迷宫里多转几圈吧。等他发现那只是个精巧的赝品时,我们该种下的‘星火’,也该发芽了。”
……
北镇抚司,顾乘风的签押房内,气氛却与乐安地宫的从容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与阴郁。
数月来的调查,如同泥牛入海。广源号的账目看似清晰,实则环环相扣,许多关键的资金流转,最终都消失在那些看似清白、实则空壳的“书院”、“善堂”之中。他派去江南追查“白莲教余孽与豪商勾结”线索的人,回报也是语焉不详,似乎有所发现,又似乎总是慢了一步。朝野上下,因广源号“义赈”而起的赞誉之声仍未平息,连带对他和锦衣卫的攻讦也暂时偃旗息鼓,但这种平静,反而让顾乘风感到更加不安。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