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陛下那边,态度也愈发微妙。虽然依旧命令他“继续详查”,但催问的力度明显不如之前急切,更多的心思似乎放在了灾后重建和朝局的平衡上。顾乘风知道,皇帝是在等待,等待一个能一锤定音的证据,或者等待广源号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就在他感到调查陷入僵局,几乎无路可走之时,一份极其隐秘的情报,被他的心腹千户,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送到了他的案头。
“大人,卑职手下有个在城门盘查的弟兄,前日偶然发现一桩怪事。”千户压低声音,脸色有些发白,“有个操南直隶口音的商队入城,例行检查时,在其中一个伙计的行李夹层里,发现了一卷画。”
“画?”顾乘风皱眉,“什么画值得如此隐秘收藏?”
“不是寻常画作,”千户的声音更低了,“是一幅人像。画工颇佳,但内容……卑职那弟兄觉得眼熟,于是偷偷临摹了一份,请大人过目。”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卷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顾乘风的目光落到那幅简陋的临摹画像上时,瞳孔骤然收缩!画像上是一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中带着几分孤傲与阴鸷。这张脸……这张脸他太熟悉了!虽然比记忆中的模样苍老了些,但那五官轮廓,那种独特的气质……
“顾……顾晟?!”顾乘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千户,“你确定?!画上真是他?那个早该在永乐年间就被赐死的顾晟?赵王府的长史,怂恿赵王谋逆的顾晟?!”
“卑职……卑职不敢十分确定,”千户被他眼中的厉色吓到,结巴道,“但卑职那弟兄说,他早年曾在诏狱当值,有幸……有幸见过顾晟几次,印象极深。他说,至少有七八分像!而且,那商队伙计被盘问时神色慌张,语无伦次,只说是替东家带的旧物,不知画的是谁。卑职觉得蹊跷,已派人暗中盯住了那商队和那个伙计。”
顾乘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顾晟!这个本该早已化作黄土的名字,这个牵连到永乐末年那场未遂宫闱巨变的关键人物,竟然……可能还活着?!而且,他的画像,出现在一个可疑的商队里?这商队又和广源号有无关联?和那个神秘的“书院”网络有无关联?或是其他……
无数念头在顾乘风脑中疯狂碰撞。如果顾晟没死,那当年赵王谋逆案就有蹊跷!是谁救了他?将他藏匿至今?他又在为谁效力?广源号背后那若隐若现的影子,会不会就是他?或者,与他有关?
“那商队现在何处?画像原件呢?”顾乘风急问,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商队落脚在南城悦来客栈。画像原件……那伙计咬死是东家旧物,不肯交出,我们的人不好硬抢,怕打草惊蛇,只扣下了临摹的副本。商队其他人似乎并不知情。”千户回道。
“悦来客栈……南城……”顾乘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南城龙蛇混杂,是各路商旅、江湖人聚集之地,也是锦衣卫监控的重点,但同时,也最容易藏污纳垢。
“你做得对,不能打草惊蛇。”顾乘风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那是一种猎人终于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与冷酷,“加派人手,把悦来客栈给我围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但要外松内紧,绝不能让他们察觉。那个携带画像的伙计,还有商队领头,给我盯死了!查清他们的来历,货物去向,接触过的每一个人!”
“是!”千户凛然应命。
“还有,”顾乘风叫住他,语气森然,“此事,列为绝密。除了你我,还有你那发现画像的弟兄,决不能再有第四人知晓!尤其是……不能传到宫里,至少在查清之前,一个字都不能漏!”
他隐隐有种预感,顾晟这张“死人”脸的重新出现,很可能是一个巨大的突破口,但也可能是一个致命的陷阱。在摸清虚实之前,绝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让陛下过早知晓,以免圣意难测,打乱部署。
千户退下后,顾乘风独自坐在昏暗的签押房内,对着那幅粗糙的临摹画像,看了又看。烛火跳动,将画像上顾晟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仿佛在无声地嘲讽着时光与生死。
“顾晟……如果你真的还活着,这十几年,你藏在哪里?又为谁效力?”顾乘风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广源号……赵王余孽……江南……白莲教……这些线索,到底哪一条才是真的?还是……都是烟雾?”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迷雾边缘,而顾晟画像的出现,就像迷雾中突然闪过的一盏鬼火,既指明了方向,又透着无尽的诡异与危险。
“不管你是人是鬼,”顾乘风将画像缓缓卷起,眼中寒光闪烁,“既然露面了,就别想再缩回去。这一次,定要将你,和你背后的一切,连根拔起!”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南方漆黑的天际。悦来客栈的方向,灯火阑珊。一场针对“已死之人”的暗夜追捕,即将展开。而这场追捕的结果,或许将揭开一个尘封十余年的惊天秘密,也将彻底改变当前这场围绕广源号、围绕那神秘势力的博弈格局。地宫中的潜龙,与深宫里的病虎,之间的无形战线,因为一个“已死”之人的幽灵,骤然变得清晰而致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