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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逝水无痕 幽光自晦(2 / 2)

顾乘风微感意外,但立刻收敛心神,禀报道:“回陛下,广源号自‘义赈’之后,声望颇隆。其新立的‘广源城建’,在保定、真定、河间等地的灾后重建中,进展颇速,雇佣了大量灾民,也确如其所言,未向地方索要工程款项。不过……”

“不过什么?”朱瞻基语气平淡。

“不过,其行事之法,颇多……新奇之处。”顾乘风斟酌着词句,“尤其是,他们利用与各地官府约定取得的石灰、黏土等原料,研发出一种名为‘水泥’的奇异之物。”

“水泥?”朱瞻基微微挑眉,这个陌生的词引起了他一丝本能的警惕。

“是。据工部派去协理、监督的官员回报,此物乃是将石灰石、黏土等研磨成粉,经高温煅烧后,再磨细所得之灰色粉末。使用时,只需与沙、石、水按一定比例混合,搅拌成灰黑色糊状,便可用来砌墙、筑坝、铺路。”顾乘风描述着,自己语气中也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初时柔软可塑,但一旦凝结干固后,其坚硬程度……据回报,竟远超寻常三合土,刀斧难伤,水浸不软,堪称……坚如铁石。广源城建正用此物,在几处要害河段加固堤防,据说效果极佳,进度也远快于旧法。”

朱瞻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搭在锦衾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是这种超越寻常认知的“奇技”!方便面、抽水机、飞球(热气球),现在又是这坚如铁石的“水泥”……广源号,或者说其背后的势力,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的东西?他们将这些事物,在这灾后重建的关口拿出来,是想做什么?收买民心?展示力量?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此物……制作可难?原料可易得?”朱瞻基缓缓问道。

“据回报,其原料确实就是石灰、黏土等常见之物,但具体煅烧、研磨的工艺,似乎颇为讲究,目前只有广源城建的核心工匠掌握。他们对此技术看管极严,工部的工匠试图接近窥探,皆被婉拒。”顾乘风如实回答。

朱瞻基不再言语,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思考。暖阁内只剩下他略显粗重却节奏缓慢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顾乘风垂手肃立,不敢打扰。王瑾更是屏息凝神。

不知过了多久,朱瞻基才重新睁开眼。那双深陷的眼眸里,之前的愤怒、无力、苍凉似乎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属于帝王的幽暗与决断。他缓缓抬起手,对着顾乘风,轻轻挥了挥。

“传朕口谕,”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顾乘风耳中,“北镇抚司对广源号及其关联商号、人员之暗查、监控……即日起,全部撤出。各地明暗桩哨,一律收回。”

顾乘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

撤出?全部撤出?在刚刚得知广源号又拿出“水泥”这种神物,其背后可能牵扯赵王、顾晟等隐秘,威胁未明的时候?在陛下刚刚因为赵王之死而憋了一肚子火、正需寻找其他突破口的时候?

朱瞻基没有理会顾乘风的惊愕,他的目光越过顾乘风,投向窗外秋日高远却清冷的天空,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查了这么久,除了知道它有钱,有奇技,牵连甚广,你还查出了它背后真正的主人了吗?查出它谋逆的确凿证据了吗?”

“臣……臣无能。”顾乘风羞愧低头。

“不是无能,是对方……太滑,藏得太深。”朱瞻基淡淡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赵王这一死,顾晟的线也断了。再查下去,徒耗精力,打草惊蛇,除了让朝野非议朕鸟尽弓藏、刻待义商,还能得到什么?”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衾上的龙纹:“那‘水泥’……坚如铁石,可筑城,可修堤,可铺路。于国计民生,乃大利器。这样的东西,握在一个商号手里,朕不放心。但若强行夺取,且不说能否成功,一旦技术失传或被毁,便是朝廷的损失,是百姓的损失。”

顾乘风似乎有些明白了:“陛下的意思是……”

“既然硬夺不成,暗查无功,那便……换种法子。”朱瞻基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让他们继续做,做得越大越好。让他们觉得,朝廷放松了警惕,甚至……开始倚重他们。等他们的根扎得更深,枝叶长得更茂,等到朝廷离不开他们‘便利’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顾乘风已然心领神会,背心却冒出一层冷汗。陛下这是要以退为进,欲擒故纵!撤出监视,示以“信任”甚至“依赖”,让广源号及其背后的势力更加放开手脚,发展壮大。等其势力膨胀到一定程度,与国计民生捆绑得更深时,再行雷霆手段,或收编,或掌控,或……连根拔起!届时,或许不仅能得到那些“奇技”,还能将其庞大网络彻底纳入朝廷掌控!这是一盘更大的棋,需要更久的耐心,也需要皇帝有足够长的时间来下完……

可陛下的身体……顾乘风偷偷抬眼,看向御榻上那形销骨立、面色惨白的帝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担忧。陛下,您还有那么多时间吗?

“朕乏了,你退下吧。”朱瞻基疲惫地摆摆手,重新闭上了眼睛,“撤出之事,做得干净些,自然些。另外,告诉杨士奇,工部可以派些得力的人,去‘广源城建’观摩学习,‘水泥’之法若于国有利,可着其酌情进献。朕……不吝赏赐。”

“臣……遵旨。”顾乘风深深叩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秋风卷入,带着深秋的寒意。朱瞻基独自躺在榻上,感受着生命一点一滴从这具病躯中流逝。赵王之死带来的憋闷,对广源号那深不可测力量的忌惮,对时间无情的惶恐,以及对身后江山无限的忧虑……种种情绪交织,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但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

“水泥……坚如铁石……”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近乎自嘲的笑意,“但愿这‘铁石’,筑起的是大明的江山永固,而非……葬送朕江山的坟茔。”

他缓缓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撤出监视,不是放弃,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进攻。他在赌,赌自己的身体还能撑一段时间,赌太子的未来,赌这大明江山的气数,也赌那隐藏在广源号背后的阴影,最终会自己走到阳光下。

而此刻,乐安汉王府地宫深处,最新的密报也刚刚送到。

“赵王……薨了?”朱高煦看着密报,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随即化为意味深长的感慨,“真是……死得是时候。大侄子此刻心里怕是憋闷得很吧。”

“王爷,顾乘风安插在广源号外围的钉子,似乎有撤离的迹象。”韦弘回禀道。

“哦?”朱高煦眼中精光一闪,“看来,他是决定换一种玩法了。查到顾晟,赵王就‘恰到好处’地死了,线索断了,再查下去徒劳无功,反而显得朝廷小气。于是以退为进,撤出监视,示以怀柔,甚至可能还想谋取我们的‘水泥’之术……呵,帝王心术,不外如是。”

“那我们……”

“将计就计。”朱高煦淡淡道,“他撤,我们便进。让‘广源城建’做得更漂亮些,让‘水泥’用得更多些,让朝廷和地方官府更离不开我们。他要学,就让他学点皮毛,核心的东西,握在我们自己手里。另外,告诉那些撒出去的‘星火’,可以更活跃些了,现在,风声‘松’了。”

他来到舆图前,目光扫过“广源城建”标识的那些矿场、工地。

“朱瞻基,你想用时间换空间,用怀柔换技术,用示弱引蛇出洞。”朱高煦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自信的光芒,“可你忘了,最缺时间的,是你自己。而最擅长在时间里布局、等待的……是朕。咱们,就看看谁布的局,能撑到最后,看看你这‘幽光自晦’之策,最终会照出谁的影子。”

地宫之中,烛火长明。一场以退为进、暗藏机锋的无声博弈,随着皇帝撤出监视的旨意与乐安将计就计的决策,进入了新的、更加微妙的阶段。水面之下,潜流愈发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