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的窗棂纸,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金黄的琉璃瓦,最终跌落在空旷的汉白玉月台上,寂寂无声。殿内,药香与龙涎香交织的气息,似乎也被这凉意浸透,凝滞在微寒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生命衰败的暮气。
朱瞻基斜倚在御榻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明黄锦衾,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颧骨上那两点不祥的潮红,在午后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刚刚用过药,正闭目养神,试图积蓄一丝气力,以应对接下来与顾乘风的奏对。关于顾晟,关于那跨越了永乐、洪熙、宣德三朝的幽灵,他需要知道最确切的答案,也需要做出最艰难的决断。
顾乘风被王瑾悄无声息地引入暖阁,在御榻前十步外伏地叩首。他带来了那卷从刘四(王二)处缴获的原画,也带来了那份经过反复核验、确认无误的口供笔录。当那幅笔触略显生硬、但人物神态却异常传神的顾晟画像,连同刘四那混杂着恐惧、细节惊人的供述,呈现在朱瞻基面前时,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朱瞻基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画像上,枯瘦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他没有立刻发怒,没有厉声质问,甚至连咳嗽都似乎屏住了。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仿佛要穿透这薄薄的宣纸,看透那个本该早已化作枯骨的逆臣,看透十几年前那场被精心掩盖的阴谋,看透……他那位心机深沉的三皇叔。
“赵王……”良久,朱瞻基才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冰渣摩擦般的寒意,“果然是他。好,好得很。爷爷的刀,父皇的仁,到底……都没能斩断这丝妄念。”
他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幼时在宫中,三叔朱高燧仗着祖父永乐帝的宠爱,那种张扬跋扈、目中无人的姿态;永乐末年的那场未遂宫变,朝野震恐,祖父震怒,最终却因父皇力保而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洪熙朝,三叔被削护卫,徙封彰德,从此看似安分,每次上表都言辞恭顺至极……原来,那恭顺之下,竟一直藏着这等泼天的胆量,竟敢在诏狱之中玩偷天换日的把戏!竟敢将顾晟这样一个朝廷钦犯、逆案主谋藏匿至今!
一股夹杂着愤怒、后怕与被至亲背叛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朱瞻基感到胸口那股熟悉的滞闷与刺痛再次袭来,他强忍着,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决绝。
“顾乘风,”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证据确凿。赵王朱高燧,私纵钦犯,欺君罔上,其行同谋逆。着你即刻……”
“陛下!陛下!八百里加急!” 暖阁外,突然传来通政司官员带着哭腔的、近乎变调的嘶喊,打破了殿内死寂而紧绷的气氛。这喊声如此突兀,如此惶急,甚至顾不得宫廷礼仪,直透门扉。
朱瞻基眉头猛地一皱,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顾乘风也霍然抬头,与王瑾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八百里加急,非军国大事、封疆剧变不用。此时……
“喧哗什么!成何体统!”王瑾又惊又怒,连忙呵斥,快步走到门边。
“王公公,是……是彰德!彰德八百里加急!”门外的官员声音颤抖。
“彰德”二字,如同惊雷,在暖阁内三人耳中炸响!朱瞻基和顾乘风几乎同时瞳孔收缩。
“进……进来!”朱瞻基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通政司的官员连滚爬爬地进来,双手高举一份贴着三根羽毛、代表最紧急程度的漆封奏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陛下!彰德赵王府长史司急报!赵王殿下……赵王殿下于三日前亥时,突发急症,药石罔效,已于王府……薨逝了!”
“哐当!”
这次,是朱瞻基手中一直捏着的那只温热的暖手宣德炉,脱手跌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滚了几圈,发出一声闷响。
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比刚才得知顾晟真相时更加诡异的寂静。只有那跪伏在地的通政司官员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愈发凄紧的秋风呼啸。
赵王……朱高燧……薨了?
就在顾乘风刚刚查实他私纵顾晟、欺君罔上的铁证,朱瞻基正准备下旨严惩的当口,他……死了?
朱瞻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神态。最初的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并非悲痛,毕竟他们叔侄之间的亲情早已在权力与阴谋中消磨殆尽,也不是松了一口气的庆幸,而是一种……一种近乎荒诞的、巨大的无力感,一种蓄力已久的拳头,狠狠挥出,却只打在了一团虚无缥缈的棉花上,无处着力的憋闷与空虚。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靠回引枕,闭上了眼睛。胸口那股滞闷之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淤塞,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半晌,他才发出一声极低、极轻,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疲惫与讥诮的叹息。
“呵……薨了……好,好一个‘突发急症,药石罔效’。”他重复着奏报中的字句,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三叔啊三叔,你这一生,嚣张跋扈是你,阴谋暗算是你,最后……连死,都死得这般‘及时’,这般‘凑巧’。”
他想借此事,好好整饬一下宗室藩王,尤其是这些经历过永乐朝夺嫡、心中或许仍有不甘的叔父辈。他想以此为契机,彻底清查可能隐藏在暗处的赵王余党,或许还能顺着顾晟这条线,揪出更多东西。他想用雷霆手段,震慑朝野,也为太子将来扫清一些障碍。
可这一切盘算,随着赵王这“及时”的死去,瞬间都变得尴尬而无力。人死为大,更何况是亲王。再去追究一个已死之人的“旧罪”,尤其是这种牵扯宫闱秘闻、先帝处置的旧案,在朝堂上必然阻力重重,也容易落下“刻薄寡恩”、“追究已逝叔父”的口实。更何况,眼下南北水患方歇,灾后重建、治理河工、安抚流民,哪一项不是耗费钱粮、需要朝廷集中精力的大事?此时若再掀起一场针对宗室的大狱,必然牵动政局,于稳定不利。
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苍凉,席卷了朱瞻基。他想起三叔当年在祖父面前的得意,在父皇面前的惶恐,以及最后这些年看似恭顺的沉寂。人生起落,权力争斗,最后不过一抔黄土。自己呢?自己这具日渐油尽灯枯的身体,又能支撑到几时?在无情的时间与生死面前,什么皇权,什么阴谋,什么万里江山,似乎都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渺小。
他仿佛在这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拟旨吧。”朱瞻基睁开眼,眼神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看透世事的疲惫与深深的无力,“赵王薨逝,朕心甚恸。辍朝三日,命礼部、宗人府会同河南有司,妥善料理丧仪,一应规制,依亲王例。追谥……便谥‘厉’吧。”
朱瞻基闭上眼。他记得父亲朱高炽登基后,是如何对这个屡次犯禁的弟弟一再宽容,只是削其护卫,仍保富贵。父亲弥留之际,曾握着他的手叹道:“你三叔……性本骄狂,然非大恶。你皇祖血脉,至你这一辈,已稀矣。”
皇祖血脉。是啊,曾祖父洪武皇帝子嗣众多,可到了自己这一代,嫡亲的叔父,一个在乐安“半死不活”,一个在彰德“装疯卖傻”。
“一德不懈曰简”,是平易而不松懈;“平易不訾曰简”,是性情平和不苛责。这谥号,不高不低,不褒不贬,恰如其分。若用恶谥,又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不容一个已然老实、行将就木的叔父。
更重要的是,他要给天下,给史书,给朱家的后世子孙,一个交代。他要让所有人看到:皇帝记得过往的凶险,但更看重当下的安宁;皇帝维护法度的威严,也顾念血脉的亲情。一个“简”字,既能概括赵王晚年收敛锋芒、平淡自处的状态,又何尝不是一种淡淡的警示?——安分守己,便能得此平和之谥;若有妄动,则汉王前车可鉴。
这不仅是给三叔一生画下的句点,也是他朱瞻基,作为皇帝和家主,亲手为那段充满猜忌与血腥的家族争斗,落下的最后一块帷幕。他要以这个字,将那些不光彩的往事轻轻覆盖,将皇室的体面维持下去。
“算了,还是谥‘简’吧。”朱瞻基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清晰而坚定,“赵王一生,早年虽有行差踏错,然能知悔改,晚年简静,未尝不是善终。此谥甚妥。”
“陛下,那……顾晟之事,赵王……”顾乘风忍不住低声请示。主谋已死,这条线还查不查?
朱瞻基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那幅顾晟画像,又看了看地上那份赵王薨逝的急报,最终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意兴阑珊的萧索:“人死灯灭。赵王既去,追究无益。顾晟……一个丧家之犬,即便还活着,又能掀起多大风浪?眼下国事维艰,水患之后,百废待兴,不宜再节外生枝。此事……暂且搁置吧。刘四……好生看管,或许将来还有用。”
“是。”顾乘风心中了然,也暗叹一声。皇帝这是被迫收手了。赵王之死,如同一个恰到好处的句号,强行终结了这本可能引发轩然大波的旧案。只是,那顾晟的“幽灵”,真的就随着赵王之死而消散了吗?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处理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朱瞻基似乎耗尽了方才强提起的精神,脸上倦色更浓。他靠在引枕上,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殿顶,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广源号……近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