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深处,那间专用于审理最隐秘案件的刑房里,气味复杂得令人作呕。经年累月的血腥气、汗臭味、霉味,以及墙角火盆里烙铁烧红的焦糊味,混合成一种独属于黑暗与痛苦的浊息,顽固地渗透进每一块砖石、每一根梁木。
顾乘风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待了整整三天。这三天,他没有回府,几乎不曾合眼,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他的面前,堆满了从刑部、大理寺乃至宫中秘档中调取出来的,关于永乐十九年“赵王谋逆案”及主犯顾晟一应文卷的抄本。纸页泛黄,墨迹陈旧,许多地方还盖着“绝密”、“封存”的朱红印记,散发着故纸堆特有的腐朽气息。
然而,看得越多,顾乘风的心就越往下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太干净了。干净得诡异。
案卷本身记载详实:顾晟如何怂恿赵王朱高燧,如何勾结内侍,如何密谋不轨,又如何事泄被捕,供认不讳,最终在诏狱“畏罪自尽”,尸体经验明确系本人,后按律处置云云。逻辑完整,证据链看似闭合。
但问题出在执行细节和经手人身上。
按照案卷记录,顾晟被捕后,关押在诏狱甲字十三号监房,由北镇抚司百户胡彪率亲信看守。行刑前验明正身者,是时任刑部浙江司员外郎刘秉乾。负责验尸并出具“确系自缢身亡”文书的,是顺天府资深仵作宋老九。最后处理尸首的,是几个诏狱的杂役。
乍看之下,环节清晰,人物明确。可当顾乘风试图沿着这条线往下查时,却发现这些人,要么早已“不在”了,要么如同人间蒸发。
百户胡彪,在顾晟“自尽”后不到半年,便在一次“追捕江洋大盗”的行动中“意外殉职”,尸骨无存。其当年麾下那几个亲信狱卒,也在随后一两年内,因各种原因调离、病退或“失踪”,如今竟无一人能找到。
刑部员外郎刘秉乾,倒是个文官,顾晟案后不久便“丁忧”回乡,守制期满后并未回京,而是被派往云南某边远州府任同知,赴任途中染瘴疠而亡。
仵作宋老九,在出具文书后不久便告老还乡,回了山东老家,但据当地锦衣卫暗桩回报,其老家根本查无此人,乡邻皆言其数十年前离家后再未归返,所谓“告老还乡”的地址,竟是个空壳。
至于那几个处理尸首的杂役,名册上只记了个姓氏或编号,如今更是无从查考。
一条看似完整的链条,环环相扣,可当你想去触摸任何一个环节时,却发现它们要么早已锈蚀断裂,要么干脆是虚影。这感觉,就像是有人用一把极精巧的刷子,将这些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仔仔细细地清扫了一遍,抹去了所有多余的尘埃,只留下官方文书上那些冰冷而“正确”的文字。
顾乘风合上最后一本案卷,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闭目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更深的寒意包裹着他。这不是普通的疏漏或巧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湮灭!有人在十几年前,就为今天可能出现的调查,预先挖好了坟墓,将所有可能开口的人,都埋了进去。
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在永乐爷眼皮底下,在锦衣卫和刑部的双重体系内,完成如此干净利落的“清理”?是赵王朱高燧?一个当时自身都难保的藩王,能有这等手段?还是……另有其人?一股莫名的恐惧攫住了顾乘风,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大人!”刑房外传来急促而压低的声音,是他的心腹千户,“悦来客栈那边有动静了!”
顾乘风猛地睁开眼,眸中疲惫一扫而空,锐光再现。“说!”
“那个所谓的‘东家’,半个时辰前悄然入店,与携带画像的伙计在房中密谈约一刻钟。我们的人在外监听,隐约听到‘老地方’、‘旧主’、‘风险’等词。那人极为警惕,反侦察能力很强,我们的人差点被他察觉。现下他正准备离开,是否……动手?”
顾乘风没有丝毫犹豫:“抓!要活的!但动作必须干净,绝不能惊动客栈其他人,更不能让他有机会自戕或传递消息!”
“遵命!”
命令下达,顾乘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线索几乎全断的当下,这个神秘的“东家”,可能就是唯一的突破口。他起身,在狭窄的刑房里踱步,等待着。时间从未如此缓慢,每一息都像是在煎熬。
大约一个时辰后,刑房厚重的铁门被无声推开,两个身穿便服却目光锐利的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将一个被黑布罩头、手脚被牛筋死死捆住的人拖了进来,扔在地上。那人身材中等,穿着普通的商贾绸衫,此刻却沾满了尘土,黑布下传来压抑而粗重的喘息。
顾乘风挥挥手,缇骑退下,关紧铁门。他走到那人面前,居高临下,并未立刻揭开黑布,只是用冰冷的声音说道:“本官北镇抚司顾乘风。你既然敢回京城,敢碰那幅画,就应该知道会有今天。”
地上的人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却又似乎……夹杂着一丝绝望的了然。更让顾乘风心中微动的是,这人在最初的惊颤之后,被反绑在身后的手指,竟然无意识地蜷缩、张开,仿佛在凭着某种深入骨髓的记忆,摸索、确认着身下冰冷金砖的纹路,或是空气中那独属于诏狱刑房的、混杂着铁锈、血污和霉变的、令人作呕的熟悉气息。这是一个回到“故地”的囚徒,身体本能的反应。
顾乘风不再多言,上前一把扯掉黑布。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约莫五十岁上下、布满风霜和惊惧的脸。面色蜡黄,眼袋浮肿,嘴唇因缺水而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惊慌与狡狯,却透着一股子市井小民的油滑与长期担惊受怕的瑟缩。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与画上之人,是何关系?”顾乘风一连三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那人眼神闪烁,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个动作让他更像一个在公堂上被惊骇的普通犯人,但他开口时,声音虽然沙哑颤抖,却莫名带着一种对“流程”的、不合时宜的认知感:“小人……小人王二,南直隶句容人,做点小本生意……那画,是……是小人祖上传下来的,不知画的是谁……” 他甚至试图调整了一下被捆得极不舒服的姿势,仿佛在寻找一个当年“见惯”的、犯人该有的姿态。
“祖上传下来的?”顾乘风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幅临摹的顾晟画像,在他眼前缓缓展开,“这幅画,墨迹未旧,纸张也是近十年内江南流行的竹纸。你祖上能未卜先知,用后世之纸作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