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脸色更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仿佛那幅画是烧红的烙铁。他避开了画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顾乘风身后墙上挂着的、用于悬挂犯人的铁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本官没时间跟你耗。”顾乘风将画像收起,语气转厉,“画上之人,是朝廷钦犯!私藏钦犯画像,形同附逆!你今日若不说实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边烧得通红的炭盆和各式狰狞的刑具,“诏狱的手段,想必你也听说过。皮肉之苦,只是开胃小菜。北镇抚司有一千种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还得乖乖开口。”
“诏狱”二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王二记忆深处最黑暗的闸门。他不再是那个试图伪装的小商人,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彻底瘫软下去,身体因为剧烈的恐惧和某种被唤醒的、源自此地记忆的寒冷而剧烈颤抖。“不……不……大人饶命!饶命啊!”
顾乘风不再废话,对门外喝道:“来人,先给他上‘梳洗’!”
“梳洗”二字一出,王二最后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他哭喊着,声音扭曲变形,那是对此地规则和痛苦深入骨髓的恐惧,“我说!我全说!求大人开恩,别……别用刑!”
顾乘风瞳孔一缩,挥手止住了正要进来的锦衣卫。他蹲下身,逼视着刘四:“继续说!把你知道的,关于顾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出来!若有半句虚言,后果你知道!”
刘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声音因恐惧和久远的记忆而颤抖:
“永乐十九年……顾先生……不,顾晟,被抓进来,关在甲字十三号……是百户胡彪亲自交代要看紧,说是……说是上头有大人物吩咐……后来,大概是顾晟进来后七八天的样子,胡彪半夜把我叫去,说……说赵王爷有令……”
“赵王?”顾乘风心脏猛跳。
“是……是赵王殿下!”刘四咽了口唾沫,“胡彪说,赵王爷念旧,不忍顾先生受辱,要……要给他一条生路。但此事绝密,一旦泄露,我们全都得死……他们……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死囚,身形脸型和顾先生有五六分相似,事先用药物弄得奄奄一息,脸上也做了些手脚……然后,在一个下大雨的深夜,趁着值守换班的空档,把顾先生和那个死囚调换了……”
顾乘风听得脊背发凉。偷梁换柱!竟然真的发生了!而且是在防守森严的诏狱!赵王朱高燧,一个待罪之身的藩王,竟然还能把手伸进诏狱,完成如此险恶的操作!这背后,需要打通多少关节?需要多少内应?
“继续说!顾晟被换出来后呢?”顾乘风追问。
“换出来后……胡彪让我和一个叫张老三的狱卒,连夜将顾先生用麻袋装了,从诏狱后墙一个废弃的排水口弄出去,外面有马车接应……马车一路出了城,往南走……胡彪吩咐,要送到保定府城外一处指定的庄子上,自有人接应……”刘四回忆着,眼中充满了后怕,“我和张老三押着车,走了两天一夜……顾先生一直很安静,也没吃东西,就喝了点水……”
“快到保定地界的时候,张老三说要去方便,让我看着车……我那时候心里就直打鼓,越想越怕。赵王爷既然能救顾先生,也就能杀我们灭口啊!那庄子,说不定就是我们的葬身之地!”刘四的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决绝的神色,“我……我趁张老三不在,跪在马车前,给顾先生磕头……我说,顾先生,小的就是个小卒子,奉命行事,求您大发慈悲,饶小的一命吧!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不想死啊!我……我放您走,您想去哪去哪,只求您别杀我,也别说是我放的……”
顾乘风屏住呼吸:“顾晟……他怎么说?”
“顾先生……他当时很虚弱,在麻袋里闷了很久,脸色很差。”刘四回忆道,“他看了我很久,眼神……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审视,好像还有一点……悲悯?最后,他叹了口气,说:‘你走吧。今日之事,你我从未见过。’我……我如蒙大赦,给他解开了绳子,留了点干粮和水,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跑了……我不敢回京城,也不敢回家,就一路往南逃,最后在江南隐姓埋名,做了点小生意……”
“那画像又是怎么回事?”顾乘风指着那幅画。
“我……我逃跑的路上,越想越怕。”刘四羞愧地低下头,“我怕顾先生事后反悔,或者赵王爷的人找到我,没有凭证。我就凭着记忆,偷偷找了个落魄的画师,描述了顾先生的样子,画了这幅像……想着,万一将来有事,这画或许……或许能当个护身符,或者换点钱……”
“所以这次洪灾,你家也遭了难,你就想着回京城,用这幅画,去找当年帮你运作的人,或者赵王旧部,换点钱财?”顾乘风冷冷道。
刘四默认了,浑身颤抖。
顾乘风直起身,心中已然翻江倒海。真相竟然如此!果然是赵王朱高燧!他在十几年前,竟然真的有能力在永乐帝的雷霆震怒之下,玩了一出金蝉脱壳,救走了自己的心腹谋士顾晟!而顾晟,这个本该死去的人,这十几年来,又去了哪里?在做什么?与如今的广源号,与那神秘势力,有无关联?赵王将他救出,是念旧情,还是……另有用处?一个藩王暗中藏匿一个逆犯谋士十几年,他想干什么?
所有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都隐隐指向了那个远在彰德、看似安分守己的赵王!如果顾晟真的还在为赵王效力,那么许多事情似乎就有了另一种解释……
“大人……小的知道的全都说了!求大人开恩,饶小的一命啊!”刘四的哭求声将顾乘风从沉思中拉回。
顾乘风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这个人,是重要的证人,也是揭开当年隐秘的关键。“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饮食由你们亲信之人负责,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是!”锦衣卫将瘫软的刘四拖了出去。
刑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顾乘风站在原地,消化着这石破天惊的真相。赵王朱高燧……这个在永乐、洪熙两朝都阴鸷跋扈的王爷,他的阴影,竟然跨越了十几年,再次笼罩过来!
他必须立刻禀报皇帝!
顾乘风整理了一下思绪,将刘四的口供要点牢牢记在心中,又检查了一遍相关物证,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这间充满晦暗记忆的刑房,向着紫禁城方向,匆匆而去。他知道,自己带回去的,不仅仅是一个犯人的口供,更是一颗足以在早已平静多年的宗室湖面,投下千钧巨石,激起滔天巨浪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