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明白这种心情——一个骄傲刚烈的女子,视清白尊严重于性命,却遭如此摧残凌辱。她无法面对同门,更无颜面对恩师。当支撑她的仇恨随着慕容海之死而消解大半,当最后一丝牵挂随家破人亡而湮灭,活着本身就成了煎熬。倒是,她还有一个敌人没死啊,她要放弃了吗?
“开药吧。”玄冰峰主的声音异常平静,但紧握的指节已泛青白,“无论用什么法子,我要她活。”
南舞被安置在镇上最干净的“悦来客栈”天字号房。
服药后的第二日清晨,她短暂地苏醒了一瞬。
那双曾明亮锐利的眸子缓缓睁开,先是茫然地望向帐顶,许久才渐渐聚焦。当视线触及守在床边的玄冰峰主时,她的嘴唇颤动了几下,似乎想唤一声“师傅”,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舞儿……”玄冰峰主握住她冰凉的手,眼泪无声滑落,“师傅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南舞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房内众人,最后落在站在门口的我身上。
那一瞬间,她眼中掠过无数情绪——惊愕、茫然、痛苦、羞耻……最终凝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吸入了深渊。
她闭上了眼。
玄冰峰主慌乱地探她鼻息,察觉只是再次昏睡,才长舒一口气,对身旁的弟子低声道:“快去请大夫,就说人醒过,又昏了。”
我随着众人退出房间。
清晨的山风带着凉意,从客栈走廊尽头灌入,吹得人衣袂翻飞。我凭栏远眺,只见远处村落炊烟袅袅,云雾缭绕山间,一派宁静祥和。
可这宁静之下,谁知道藏着多少辛酸苦楚?
人挣扎求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是为仇恨?为情爱?还是只为活着本身?或许人总需要一点信仰——哪怕这信仰只是恨意,也好过在虚无中沉沦。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是陆雪。
“待舞儿状况稳定些,我们便启程回青云门。”她与我并肩而立,目光也望向远方,“你须同行。”
“弟子明白。”我恭敬应道。
“门中长老必会详审你。”她侧过头,眼神锐利如刀,“关于金衣瑶,关于魔教,关于你离开青云门后的所有作为。”
我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弟子自当据实以告,绝无隐瞒。”
陆雪沉默片刻,忽然问:“那老道士……可知你近况?”
我一怔,随即意识到她口中的“老道士”指的正是寒老道——她似乎仍不知寒老道的真实身份就是云阳真人。
“师傅他……应有所耳闻。”我含糊道。
陆雪深深看我一眼:“我总觉得,你身上藏着太多谜团。那老道士自己就不着调,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你不仅能从金衣瑶那魔头身边全身而退,今日箭雨中那份身手……”她顿了顿,“只怕已在我之上。”
“您谬赞了。怎么可能,我只是有点雕虫小技……”我连忙躬身,索性解开外袍,露出软甲一角,“全赖此甲护身,加上几分运气罢了。”
陆雪凝视软甲片刻,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确是难得的保命之物。回程路上,你须将这几月经历细细说与我听。”
她转身离去时,又丢下一句:“我对你……越发感兴趣了。”
两日后,南舞的高烧终于退了,但人依旧虚弱如风中残烛。她不再昏睡,却也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帐顶,喂药时便机械地吞咽,仿佛一具失了魂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