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渊上空,那由道宗六极道联手布下的四象封印光膜缓缓流转,太极、时光、虚空、大地四重道韵交织,暂时封闭了那道曾吞噬无数生灵的巨大缺口。光膜虽偶有死气冲击带来的细微涟漪,但整体稳固,隔绝了死亡异界的直接侵蚀。
胜利的旗帜,却浸透了鲜血,沉重无比。
广袤焦黑的战场上,尸骸狼藉,断刃残甲遍地,血沃焦土。刺鼻的血腥与顽固的死气混合,即便有佛光道法持续净化,依旧如影随形,诉说着战斗的惨烈与代价的沉重。护世盟各派修士沉默地收敛同门遗骸,辨认身份,救治伤员。压抑的悲泣与痛苦的呻吟,交织成一曲回荡在幽冥渊上空的沉重挽歌。硝烟虽渐散,但那弥散不去的血腥与焦土气息,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源自异界的死亡真意碎片,仍在无声地诉说着刚刚结束的那场浩劫,其惨烈程度,远超修真界过往千年的任何一场征战。
高空之中,道玄子独立于封印光膜前,须发在残留的能量微风中轻拂。他面容更显苍老,清澈眼眸倒映着光膜后深邃的黑暗,以及更远处其他封印节点可能涌动的暗流。他自身时光道韵在方才激战中耗损颇巨,此刻仍需一边调理恢复,一边以无上神识严密监控此地封印,并分心感应西南方向无光魔渊的动静。
“惨胜……不过争得一口残存之气。” 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万古沧桑般的洞悉与沉重,“死亡君主虽退,其‘标记’已烙,异界侵蚀暂阻,然此隙已成死穴,诸界封印网络根基动摇,更大的风雨……恐已在酝酿。”
此刻,其他几位极道存在,已携伤带疲,各自返回镇守要地。
北域,霜寂之原边缘冰峰之巅,玄坚长老盘膝而坐,赤裸上身伤痕狰狞,尤其是双臂处,死亡君主残留的死气如同附骨之疽,与他的磅礴气血激烈对抗,发出嗤嗤声响,带来钻心刺骨的阴寒剧痛。他强行催动力之极致、点破晶壁核心的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短时间能调动的本源力量,此刻五脏六腑如同被反复灼烧碾压,道基隐现裂痕。他一边咬牙运转《混元霸体诀》驱除死气、修复伤体,一边将自身那霸道强横的力之极道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去,如同无形的警告,震荡着下方永冻的冰原,震慑着霜寂之原深处那股属于“永寂之主”的冰冷沉寂意念。他清楚感知到,那意念在幽冥渊大战平息后,微微波动了一瞬,如同暗夜中睁开的兽瞳,充满探究与伺机而动的意味。
西域,坠星峡谷外围的虚空之中,道虚子的身形彻底融入空间,气息飘渺近乎虚无。连续施展高深空间道则切割晶壁、锚定乱流、长距跨越,令他消耗巨大,甚至轻微伤及了与虚空融合的道基本源。他此刻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严密感知着峡谷内愈发频繁且巨大的天外流火坠落轨迹,以及峡谷深处那连通未知星域的危险气机。偶尔,他会以近乎透明的手掌轻抚虚空,抹平一道因异常能量冲击而产生的细微褶皱,动作看似随意,却牵动着他的伤势与心神。他察觉到,坠星峡谷的空间稳定性,在幽冥渊剧变后,似乎又降低了些许,那些流火中夹杂的陌生气息,也越发清晰。
东海域,归墟之眼上空,道钧子盘坐于土行祥云,双目紧闭,周身厚重的黄光明暗不定。强行隔空调动地脉支援幽冥渊,接连布下屏障、封镇、承载封印,即便以其大地厚德之道,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负荷与损伤。他正通过连接无垠海床与大陆架,缓缓汲取大地本源疗伤,同时将感知沉入前方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漩涡深处的吸力起伏不定,混乱的空间乱流中,除了往日的狂暴,似乎又多了一丝……冰冷枯寂的“杂质”?这让他古拙的面容更显凝重,归墟之眼的异变,或许比预想的更复杂。
……
太虚殿内,气氛凝重如铁。护世盟战后首次高层会议正在召开,而首先呈报的,便是那份令人触目惊心、字字染血的伤亡统计。
负责汇总的巡天殿副首座,一位以冷静干练着称的炼虚巅峰修士,此刻捧着一份灵玉简册的手,竟有微不可察的颤抖。他声音干涩,每吐出一个数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禀宗主,诸位道友。经初步核查统计,幽冥渊一役,我护世盟参战各派,总计阵亡……弟子、执事、长老,共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人。”
殿中落针可闻,唯有沉重的呼吸声。
“其中,元婴期修士阵亡五千八百余人,化神期阵亡三千一百余人,炼虚期阵亡一千九百余人……” 副首座的声音顿了顿,似乎需要积蓄勇气才能念出下一个数字,“合体期尊者境……陨落九位。”
“嗡——” 即便在场皆是见惯风浪的各派高层,此刻也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吸气与骚动。九位尊者!这是足以支撑一个中等宗门传承的核心力量,是修真界真正的高层战力,是无数修士仰望的存在。如今,九道巍峨身影,永眠于幽冥渊畔。
副首座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大乘期圣尊……陨落一位,为金光寺‘觉光大师’;另有三位圣尊重伤,其中‘觉远大师’伤势极重,本源受损,至今仍在金光寺秘殿以涅盘佛光吊命,能否苏醒尚未可知。”
金光寺的代表,一位面容悲苦的老僧,双手合十,低诵佛号,眼角却有浊泪滚落。觉光大师,乃佛门一代高僧,精修《大日如来真经》,于净化邪祟、守护心神一道造诣极深,却在最后抵挡死亡君主投影余波时,为庇护身后数百弟子,以金身硬撼死亡真意,最终金身破碎,神魂枯竭而圆寂。
“此外,” 副首座的声音更沉,“各派随军参战的客卿、依附部族精锐、以及响应征召的散修高手,阵亡者亦超过三千之数,其中……包括三位妖族尊者,两位蛮族大祭司。”
灵玉简册的光芒微微闪烁,映照着一张张或悲痛、或愤怒、或茫然的面孔。这不仅仅是数字,每一个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段修行的岁月,一个宗门的希望,一个家族的支柱。
“伤员数量更为庞大。” 副首座翻过一页,“重伤失去战力、需长期闭关疗养者,逾两万人;轻伤及道基轻微受损者,不计其数。各派携带的战略物资、法器、丹药消耗超过七成,后续补给压力巨大。”
他最后补充道:“以上,尚不包括幽冥渊周边千里之内,未能及时撤离、或因死气扩散而罹难的凡俗生灵……初步估算,不下百万之众。”
凡俗生灵,百万!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修士争战,波及凡尘,虽非本愿,但此等惨剧,无疑加重了此战的罪孽与沉重感。
道宗作为护世盟发起者与主力,损失尤为惨重。丹殿首座玄素长老面色清冷,汇报道:“我宗参战弟子,陨落者共计一千三百余人,执法殿玄飞长老重伤,肉身损毁近半,神魂受死气侵蚀,正在以‘养魂玉液’温养,能否重塑道体尚未可知。此外……” 她目光扫过众人,“玄玑师侄,伤势情况将单独呈报宗主,此处不再赘述。”
提到玄玑,殿中许多人的目光都暗了一下。那个在战场上以合体之身,行近乎极道之举,为全局赢得关键转机的年轻弟子,其惨状早已通过留影石与口口相传,为众人知晓。道基动摇,本源大损,神魂枯竭,死气侵髓……能否活下来都是未知数,更遑论恢复修为。
凌霄阁的一位长老红着眼眶,声音嘶哑:“我阁‘飞星’战堡全毁,三十六位精通机关阵法的核心弟子与两位守护长老,为启动最终净化炮阵争取时间,全员力战而亡,尸骨无存……”
天剑阁中的一位副阁主,一位背脊挺直如剑的老者,此刻眼中也满是血丝与痛楚:“我阁‘惊鸿’剑阵七十二子,为阻骨龙集群冲击侧翼,结阵自爆剑心,仅存三人,且剑心破碎,道途已断……”
广寒仙宫的一位宫装美妇,声音冰冷中带着哽咽:“我宫‘月华’卫队三百人,为掩护药王谷救治队伍撤离,陷入亡灵重围,最终……仅十七人归来,皆重伤。”
昊天宗、药王谷、万剑宗……各派代表依次发言,所述无一不是惨重的损失,痛失的精英,破碎的希望。大殿之中,悲愤、伤痛、后怕、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弥漫,几乎凝成实质。这一战,几乎打掉了护世盟近三成的精锐力量,尤其是中坚阶层的断层,对各派的传承与发展,将是难以估量的打击。
清虚宗主高坐主位,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然恢复平日的深邃与沉静。他静静聆听着每一份汇报,感受着殿中弥漫的悲恸。待众人声音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
“诸位道友,此战之惨烈,伤亡之沉重,皆在眼前。每一个陨落的数字,都是一位同道的消逝,一段修行的终结,一份守护此界之心的寂灭。此痛,锥心刺骨,非言语可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然,诸君可还记得,他们因何而战?又为何而死?”
殿中众人抬起头,看向宗主。
“非为私利,非为虚名。” 清虚宗主声音渐沉,带着金石之音,“是为脚下这片生养我们的山河,是为身后亿兆懵懂求存的凡俗生灵,是为我辈修士所求之‘道’,能在此界延续传承,不被他界暴虐之力所侵,不为绝对之‘死寂’所吞!”
“幽冥渊前,死亡君主以‘终结’为道,视我界生灵如草芥资粮。若任其降临,今日之伤亡,不过预演;他日之劫难,将是界灭道消,万物归墟,再无一线生机。” 他的话语中,蕴含着太极混元大道特有的包容与坚定,“正因有诸位同道慷慨赴死,有玄玑等弟子舍命相搏,有极道前辈负重前行,方能逼退强敌,封堵缺口,为我界争得喘息之机,为未来留存希望之火。”
“劫波渡尽,血泪书史。” 清虚宗主站起身,虽气息仍虚,身形却巍然如山,“此战之殇,我辈当永铭于心,祭奠英魂,抚恤遗属,传承其志。然,悲痛过后,更需清醒。万象天机壁示警非虚,诸界封印松动已成定局。死亡君主虽退,其‘标记’已留,其余禁区封印下的异界存在,经此一役,岂会无动于衷?”
他目光变得锐利:“今日召集诸位,非仅为哀悼。伤亡统计触目惊心,警示我等,备战之务,刻不容缓!各派需立即着手:第一,全力救治伤员,不惜代价,保住每一位同道性命与道基;第二,加速资源调配与补给,宗门储备尽开,同时广邀修真界有志之士,共襄护世之举;第三,重整队伍,提拔新锐,以战代练,尽快填补战力空缺;第四,加强各禁区监控,尤其是与幽冥渊气机相连之无光魔渊、霜寂之原等地,警惕连锁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