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暑气在子夜过后稍稍散去,带着湿意的微风穿过宫廷重重的殿宇廊庑,却吹不散人心头的焦灼。
凝云阁偏殿的一间小书房内,灯火通明。武媚娘坐在上首的圈椅中,身上只随意披了件外袍,长发未绾,松松地用一根玉簪挽在脑后,脸上还带着被从睡梦中唤醒的倦意,但那双凤眸却清亮锐利,不见丝毫睡意。
高慧姬坐在下首,同样只着寝衣,外面罩了件披风,脸色有些苍白,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膝上,微微用力。
阿璃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身体依旧在控制不住地轻颤,头埋得很低,不敢抬起。
秀妍和武媚娘的贴身侍女明心侍立在门口,神色警惕。
慕容婉则站在武媚娘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墨绿色劲装,腰佩横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不时扫过跪在地上的阿璃,又转向桌案上那个被手帕包裹着的小小油纸包。
武媚娘已经听完了高慧姬简洁清晰的陈述,也看过了阿璃呈上的“香料”和那幅作为信物的旧王宫绣品。
她没说话,食指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点着,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微的“笃、笃”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
阿璃的呼吸越发急促,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滴落在面前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良久,武媚娘指尖的动作停住了。
“抬起头来。”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平静,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权柄自然而然养成的威仪,却让阿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颤抖着抬起了头。
武媚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并不算严厉,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到人心里去。阿璃只觉得浑身冰凉,几乎要瘫软下去。
“你说,你母亲是前高句丽王宫的司药女官,名叫朴玉善?”武媚娘开口问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是……是。”阿璃的声音抖得厉害。
“精通药理?”
“是……母亲她,尤其擅长辨识草药和调制香药。”
“淮安郡公,是如何胁迫于你,具体通过何人、以何种方式向你传递指令?那负责接头的宦官,姓甚名谁,样貌如何,何时会来?”武媚娘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阿璃努力稳住心神,回忆着,断断续续地回答:“是……是郡公府上一个姓钱的管事,奴婢只知道他叫钱三,左脸颊有颗黑痣。
他……他第一次来找奴婢,是奴婢刚入宫不久,在尚服局学规矩的时候……他说母亲在他们手里,让奴婢听话……
后来,奴婢被分到凝云阁,指令就通过内侍省采办处的老宦官传递,奴婢不知他全名,只听别人叫他‘老余头’,六十多岁,背有点驼,右手缺了半根小指……
通常是每月初三、十八,他会来各宫送些针头线脑的份例,若有指令,就会夹在给我的丝线或花样里……”
“上一次传递指令是什么时候?具体内容?”
“是……是上月十八。老余头给了奴婢一包新的丝线,里面夹着一张很小的纸条,上面写着‘安分,待命’。
再就是前日……不对,是昨日白天,他趁送夏日新纱的机会,塞给奴婢一个小布包,就是……就是这包东西,还有一张纸条,写着‘伺机,混入金氏或皇嗣近用’。”
阿璃的记忆在巨大的压力下反而变得清晰起来,努力回忆着每一个细节。
武媚娘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桌上那包“香料”。“慕容,你怎么看?”
慕容婉上前一步,隔着帕子拿起那油纸包,没有打开,只是凑到鼻端极轻地嗅了一下,随即迅速拿开,眉头微蹙:“气味很淡,有些奇特的花香,混着一点……类似檀香但更涩的味道,闻久了确实有轻微的眩晕感。
属下不敢断定是否与‘醉仙萝’有关,但绝非寻常熏香。需让孙太医或太医署精通毒理的人查验。”
“孙宁今日不当值,在太医署后巷宅中。”武媚娘沉吟片刻,“明心,你立刻亲自去一趟,悄悄将孙太医请来,从后角门进,莫要惊动旁人。就说……本宫有些心悸不适。”
“是,王妃。”明心低声应下,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轻捷,几乎没有声音。
武媚娘又看向阿璃:“你说你不愿害人,所以前来坦白。本宫姑且信你。但本宫也要告诉你,你之前所为,已是背主,按宫规,乱棍打死亦不为过。”
阿璃的身体猛地一颤,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哽咽道:“奴婢知道……奴婢罪该万死……只求王妃娘娘,能阻止他们害人……奴婢任凭娘娘处置,绝无怨言……”
“处置你,是后话。”武媚娘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力量,“现在,本宫要你去做一件事。”
阿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武媚娘。
“你,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老余头下次再来传递消息,或者钱三再联系你,你一切如常,该接的指令接着,该回的话回着。”武媚娘缓缓说道,凤眸中闪过一道冷光,“但这包东西……”
她示意慕容婉将油纸包放在桌上,然后对高慧姬道:“慧姬,我记得你入宫时,从高句丽带来不少你们那边的香药配料,其中有些气味特殊的草木,可还有?”
高慧姬愣了一下,立刻点头:“有!妾身闲暇时喜欢调弄些安神的香丸,还存着不少原料,有些气味确实独特。”
“好。”武媚娘颔首,“你这就回去,找几样气味与这包‘香料’相近,但绝对无害的草木香料,让秀妍帮着,尽快调配出一份外观、气味都与之相似的东西来。分量、包装,都要一模一样,能做到吗?”
高慧姬瞬间明白了武媚娘的意图,精神一振,连忙道:“妾身可以试试!有些草木研碎后,色泽气味可以模仿。只是……”她有些迟疑,“时间仓促,又是夜里,恐怕难以做到完全一致,若是被那传递之人或者郡公府的人察觉……”
“无妨。”武媚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做戏做全套。慕容,你手下可有擅长临摹、做旧之人?”
慕容婉立刻道:“有。监察司有人精于此道,一个时辰内,可做出足以乱真的‘指令’纸条,连纸张的旧色、墨迹的渗透都能模仿。”
“很好。”武媚娘的手指再次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阿璃,等慧姬将调换好的‘香料’给你,老余头或者钱三再来问时,你便告诉他们,东西已经找机会放进了金明珠日常熏衣的香炉灰中。
至于具体何时放的,如何放的,就说前日午后,金明珠带小王子去御花园玩耍,你趁宫女不注意,偷偷撒了一些进去。记住了吗?”
阿璃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他们若问你可有异常,你便说,暂时未见明显异常,但金明珠这两日似乎精神稍差,午憩时间长了。小王子……有些哭闹,不如往常安静。”
武媚娘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布置一件寻常差事,“若他们追问细节,你便含糊其辞,只说心中害怕,未敢多看,匆匆做完便走了。总之,要让他们觉得,事情办了,但你这个棋子胆小,办得不算十分稳妥。”
阿璃仔细听着,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再次重重点头。
“至于传递消息的方式……”武媚娘略一思忖,“下次老余头来时,你将这调换过的‘香料’和一封‘报平安、表忠心、求他们放过你母亲’的信,交给他。
信,慕容会帮你准备好,用你平常说话的语气和笔迹。你要表现得既害怕,又想表功,还担心母亲安危,催问母亲近况。明白吗?”
“明白!”阿璃的声音虽然还带着颤,却多了几分坚定。
武媚娘的目光转向慕容婉:“婉儿,淮安郡公府那边,你的人盯紧了。尤其是这个钱三,还有府中与外界的联络通道。阿璃这边一旦将调换的东西和假消息递出去,郡公府必有反应。
给本宫死死盯住,看他们接下来会和谁接触,有什么动作。特别是……留意他们与吐蕃使团,还有那个高丽商号,是否还有暗中往来。”
“属下明白。”慕容婉简洁应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武媚娘顿了顿,又道:“还有,想法子,在不经意间,让郡公府的人‘偶然’听到些风声。”
慕容婉抬眼,等待下文。
“就说……”武媚娘微微眯起眼,烛光在她眼中跳动,“陛下奉摄政王旨意,正在秘密彻查与吐蕃使团过从甚密、且对后宫、对皇嗣心怀叵测之辈。
金吾卫和内侍省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正在顺藤摸瓜。尤其是……御花园那桩案子,似乎有了新的进展,指向宫外某位‘贵人’。”
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带着冰冷的嘲讽:“话说得模糊些,但要点到‘吐蕃’、‘皇嗣’、‘宫外贵人’这几个词。郡公若是心里有鬼,自然会往自己身上想。”
慕容婉心领神会:“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明日便安排人,在郡公府常去的茶楼、酒楼,还有他们与某些官员‘偶遇’的地方,把风声放出去。”
“嗯。”武媚娘点点头,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阿璃,语气稍稍缓和,“阿璃,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要走到黑,也要走到亮。此事若成,你便是戴罪立功。
你的性命,本宫暂且记下。但若你再有反复,或走漏了半点风声……”她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寒意让阿璃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奴婢不敢!奴婢以死去的母亲发誓,绝不敢再有二心!一切但凭王妃娘娘吩咐!”阿璃再次伏地叩首,这次,比之前多了几分决绝。
“起来吧。慧姬,带她回去,按我说的准备。记住,今夜之事,出了这个门,便烂在肚子里。”武媚娘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是,王妃。”高慧姬起身,扶起还有些腿软的阿璃,两人向武媚娘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武媚娘和慕容婉。
武媚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轻轻吐出一口气。夜风吹动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王妃,此计虽妙,但风险仍在。”慕容婉低声道,“阿璃毕竟受过胁迫,其心难测。淮安郡公府那边,也未必全信。”
“我知道。”武媚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但这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能抓住他们把柄的机会。他们把手伸进后宫,伸到穆儿和毅儿身边,这是触了逆鳞。不将他们连根拔起,我寝食难安。”